第144章

那择菜的老婆婆便跟着答道：“这双眼早就不中用了。看啥都像蒙着一层白雾，稍暗些便分不清菜叶，平日里全靠凑近了细看。”

茹影微微颔首：“我瞧您瞳中隐隐发白，乃是白翳之症，是年老精血不足，眼内浊阴遮蔽才导致的。”

老婆婆茫然问道：“那还能调养好吗？如今做活都费劲得很。”

“只能慢慢滋补调理，延缓加重，想要彻底复原不易。” 茹影语气柔和，“平日里少在昏暗处劳作，常吃些枸杞、菊花炖猪肝滋养肝血。”

老婆婆听了连声道谢。

茹影又转向那个老汉：“您方才说腰不好？春耕的时候犯不犯？”

老汉道：“犯！五年前担谷子闪的，每年春耕都要犯。”

“那得看是筋疼还是骨疼。您把手给我——是这儿疼，还是这儿？”

她给老汉按了几下腰，老汉“嘶”了一声，茹影点点头：“筋伤，不是骨伤。用不着正骨，热敷就行。我教您个法子，回头让家里人给您弄。”

老汉连声道谢。茹影笑着应了，又转回拄拐的老婆婆这边：“您扎针扎的是膝眼穴还是足三里？膏药里有没有白芷和独活？冬天有没有用艾草泡脚？”

老婆婆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裹，专心回忆起自己的方子来。茹影听得极认真，时不时追问两句，老婆婆越说越细。

问完药方，她又问起庄稼：“您家里种了几亩地？今年冬小麦种了多少？”

一提起庄稼，几个老人话就多了。老婆婆说自家三亩冬小麦，今年雨水足，开春返青返得好；老汉说他那五亩地有一亩改种了油菜，开春黄花一片，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划不划算。

茹影问他：“油菜籽一亩能收多少斤？今年油坊收价多少？”

“一亩地大概二百来斤，今年油坊收价比去年高了两文——”

“那划算。两百斤油菜籽，按今年油价，比种小麦多挣一两银子。您那地是旱地？旱地种油菜正合适，不怕涝。不过您得留意开春的蚜虫，油菜遭了蚜虫，减产三成。”

老汉连连点头。

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庄稼、蚕桑、旧疾、膏药。茹影坐在中间，时而追问，时而点评，时而给个方子，时而说个行情。她说得不急不慢，面面俱到，谁的话都接得住，谁的问题都有回应。每一个话头刚要落地的空当，她已经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不给任何人把话题绕回上官燕的机会。

上官燕坐在石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她时而看看茹影，时而看看远处的草垛，时而看看脚下的青石板。日光暖，风也轻，老人们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一匹布在织机上慢慢织过去。

十七站在一旁，原想若是他们再问上官燕什么，她便帮上官燕挡回去，哪知他们一个个都被茹影的话头牵着走了，全然忘了要问上官燕什么。

十七低头忍着笑，心里想：胡夫人这哪是在唠家常，这是在出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候，茹影转头看了看上官燕，见她面色不疲了，气息也匀了，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了。药酒我过两日送来。热敷和养眼的法子我写下来让李郎中转交。”

她一样一样交代清楚，老人们依依不舍地送了五六丈远才散了。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走得远的缘故，这一夜上官燕梦魇少了些，十七也难得的睡了一个囫囵觉。

清晨，上官燕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搁在小腹上。腹中安安静静的。昨日那一下胎动之后，那个小东西又不理她了。她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到，只觉得小腹比前些日子稍稍硬了些，像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拳头。

日头升起来，隔壁传出读书声。

“既集坟典，亦聚群英。杜稿钟隶，漆书壁经。”

上官燕用完早膳，看了看天，云淡风轻，她想再出门走走。十七说陪她，上官燕见她那十几天的脉案还没抄完，便说不必，她稍微走一走就回来了，言罢独自出了门。

她沿着前日去村口的路走了一段，但想到石墩那里坐着的人，她停住了脚步，转了个方向。

她不想见人。不是怕，是倦。倦于微笑，倦于回答。

她沿着一条窄土路往西北走，很快就出了村。路侧是返青的冬麦田，麦苗已有一尺来高，密密匝匝地铺满了田垄，绿得发亮。

越往西走，地势渐高，麦田到了尽头，变成一片荒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还没发芽。

她站在坡上四下望了望——这片坡背后是一片低洼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草丛间歪歪斜斜地竖着几块石碑，有的倒了，有的断了，有的只有土馒头，连碑也没有。

乱坟岗。

枯草。歪碑。没什么好看的。

她开始从另一条路往回走。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脚下的地，怕有坑洼——她的身子现在还不足以应付绊倒。

快要走进村子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座小庙。

没有院墙，山墙也塌了半面。屋顶青瓦碎落大半，长满瓦松。木门已朽烂脱轴，斜靠在一旁，隐约可见殿内供着一尊像。

上官燕走近了，从门外往里看了看。

塑像的彩漆几乎掉光了，裸露着泥胎。菩萨的面容也模糊了，鼻子蹭平了大半，一道裂纹从眉心一直延到颧骨。手中的锡杖断了，只剩一截短柄握在手里。

她认出来了，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

她抬脚迈进庙门。

殿内比她想的还要小。光线从破败的屋顶缝隙间漏进来，在泥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光纹。

地藏菩萨就在她面前，三尺远。不再是她惯见的白玉观音那低垂的、含着慈悲的眸子，这尊地藏的眼睛被岁月磨平了，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

满身尘土。满目残破。

比我还狼狈，她想。

她望了一会儿，慢慢跪了下去。膝盖落在碎砖上时，硌得疼，但她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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