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约是下过了雪的缘故，四周比平日更静些，她刚跨出房门，就听见了一声响动。从竹林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沙地上，在冬夜里格外清楚。上官燕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脚下顿住了，隔了片刻，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重了些。

她调转方向往竹林走去，月光从竹梢间漏下来，照亮了空地中央一个人的轮廓——是方庭风。

早晨看楚南天和上官燕离开文殊小筑之后，方庭风就去了竹林，有一式他始终没有练通。上官燕指过的地方他记得，肩胛发力、走手厥阴心包经、气过天泉时不转、到曲泽一停再发力——那些话他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可一拿到剑上，手便不听使唤。

晚饭后，他还惦记着这件事，心中着急，于是又提了剑来竹林。他想，一个人，只有月光，没有目光，或许能走得通。

竹林里的夜比白天深得多。方庭风没有点灯——他怕灯火惊动旁人。

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拔剑出鞘，从头开始。前几式走得还算顺，大约因为夜里静，心也静，气便跟着稳了些。到“风动长林”那一式时，他深吸一口气，沉肩、转胛、蓄气、过曲泽一停——招式对了，劲路也对了，他太想把这式走通，于是加了力。

加力的那一瞬，气从天泉冲出，没有顺着手厥阴心包经往下走。它像一匹突然惊了的马，猛地拧了个方向，斜刺入他右肩背的旧伤里。

方庭风闷哼一声，像被人从后肩狠狠拍了一掌，踉跄两步，剑脱了手，噗地拍落在沙地上。他身子晃了片刻，撑不住，单膝跪下去，左手撑着地面，右肩胛骨缝里一阵剧痛，像一把钝刀插进骨头，慢慢往里拧。他知道自己的气走岔了——那股气冲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淤在肩胛骨缝里，出不来了。

他咬着牙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撑了一下又跪了回去——太疼了。夜风从竹梢间穿过来，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月光落下来，把他蜷着的影子投在沙地上，缩成一团。他的呼吸在静夜里格外清楚，粗重、急促，像一匹跑伤了肺的马。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极轻的，踩着碎石，从竹林入口的方向过来。他勉强抬起头来，月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来人——一个素白的身影。

方庭风想站起来，可他连腰都直不起来，整个人蜷在地上。他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这么狼狈过，此刻月光照着他，他连躲都没法躲。他咬着牙，声音在强撑：“嫂、嫂夫人——没事，我自己——”

上官燕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她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扶他起来。她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他右肩肩胛骨下方，手掌按在那个剧烈疼痛的位置，停了一息。

方庭风本能地缩了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按上去了。他感到她手掌按下去的地方有一股极寒极静的内力渗进来，像冬夜里一捧雪落在滚烫的石头上。那股寒气不刺人，只是凉，凉得又深又稳，沿着经脉慢慢往里走，走到那股横冲直撞的乱气前，停住了。乱气像被冰冻住了似的，挣扎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

方庭风知道她在做什么。他挣扎着想躲，想说“你别管我”，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用——”

“别说话。”上官燕道。语气很轻，可她的手一直按在他肩胛骨缝的位置，纹丝不动。

那股冰凉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渗进来，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暗河，把那些散乱的、冲撞的、拧在一起的东西一一归位。

方庭风伏在地面上，头垂在臂弯里，牙齿咬得咯咯响。不只是因为疼，还因为他知道她每多渡他一分，她的真气便亏一分。她的真气每一丝每一缕都连着她的经脉、连着她的气血、连着她一点一点炼成的丹田。

她也不是不知道，真气外渡有多损耗内力，可她按在他背上的手却没有一丝犹疑。

方庭风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感到肩胛骨缝里那片灼热的疼痛一分一分地退去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上官燕收回手，在方庭风背上极轻地拍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道：“三爷，雪夜寒气浓重，真气不易控制，别练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便走了。

方庭风跪在原地没有动。他背脊上她手掌按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一层浅浅的凉意，像冰面融化之后留下来的余寒。

他趴在地上歇了半晌，而后咬着牙打起精神，撑着地面准备站起身。这时，楚南天疾步走来，他一手托住方庭风的手臂，另一手探了探他肩胛骨缝的位置，眉头拧紧。

“三弟，你太心急了。”

楚南天扶他起来，方庭风腿还有些发软，便半靠在他身侧，慢慢往竹林外走。

上官燕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方庭风落在沙地上的那柄剑。

三人回到东厢房，楚南天扶方庭风在椅上坐了。上官燕将剑搁在案边，转身去倒了一盏热水递过来。方庭风接了，抬眸看她——她方才不知渡了多少真气给他，此刻面色已极是苍白，连唇色也淡了几分。

他心内一愧：“嫂夫人……”

“我无妨，养几日便好了。”上官燕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顿了一息，她又道：“是我没同你说清楚。曲泽那一停，不是让你停在那里耗时间，是要等真气自己蓄满。气满了，它自己会往下滑。你只停了半息就急着送出去，那和没停是一样的。”

方庭风想起上官燕在沙地上画那条线的时候，指着曲泽的位置说“等一等”，不是“一停”。他自己练的时候，总觉得等便是耽搁工夫，只一停便急着把气送出去。如今她却说，是她没说清楚——她把他急躁的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在替他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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