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方庭风道：“沙地上不碍事。师哥师嫂要出去？”

楚南天道：“去湖上看看，午膳前回来。”

方庭风已往竹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师哥，给我带碗羊肉面回来。”说罢抬手挥了一下，算是道别。

二人出了文殊小筑，沿山径而下。山径覆了一层雪，踩上去发出细脆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上官燕走着走着，弯腰拾了一小捧雪在手里，道：“比天山雪沉一些。”楚南天就着她掌心握了握，雪便融成了水，从指缝间漏下来，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楚南天牵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掌裹进自己温暖的袖中，与她并肩往山下走去。

过了苏堤、上了白堤之后，雪色忽然阔朗起来。堤上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此刻枯枝上裹了一层绒绒的白。抬眼眺望，雪雾里的雷峰塔覆满素银，檐角垂着冰凌，静立对岸。湖面上没有风，雪落在水面上悄无声息地化了，只留下无数细小的、圆融的痕迹。

他们走到断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日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不烈，薄薄的、润润的，像上好的宣纸透出的光。

断桥南侧冰雪融化，北侧仍有白雪未消，远处看来，晶莹朗澈，如铺琼砌玉，更添冷艳之美。

楚南天和上官燕相携踏上断桥，并肩站在桥中央举目四望，但见远山的雪峰与桥上的雪遥相呼应，中间隔着空阔的湖面，残雪似银，冻湖如墨，像一幅凝神许久才落笔的画，每一笔都刚刚好。

上官燕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那是一个极精巧的六角星，落在她指尖上。她举到楚南天面前：“你看。”楚南天低头凑近，还没看清，雪花便化了，只剩一点湿意。他抬起头，上官燕正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像是在等他说“真好看”。

“没看清。”他老实道。

上官燕便又去接一片。雪花落在她指尖，她运起玄冰内力，一层极淡的寒气漫上来，将那片雪花轻轻裹住。

她赶紧举到他眼前。楚南天定睛细看，那雪花六角分明，玲珑剔透的枝晶在她指尖上微微颤动，像一粒被摘下来的星子。

而后他认出那股真气的路数——阴寒内敛，绵密如丝，是玄冰阁的手法。寻常人运功护物，真气是温的、暖的，可她指尖这一层是冰的，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她帮坠雪参详玄冰心法的那段时日——日日对着一卷绢纸推敲经脉走向，以她的悟性，修通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没想到，她已经修到这般地步了。

“你护得住多久？”他问。

“没试过，但不费力。”上官燕道，“若硬要护，三五天大约也护得住。”

楚南天看着那片雪花，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目光落在指尖上，神情很安静，像在看一件极寻常的东西。可他知道，那已不是寻常的内力。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片雪的边缘。冰凉的一触，指尖上便沾了一点寒意。上官燕收了真气，那片雪花迅速化成一小滴水，顺着指纹洇开了。

从断桥下来，二人沿着白堤往回走了一段。雪停了，日光渐渐暖了些，融雪从柳枝上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一棵大柳树下，楚南天忽然停下脚步，他抬头望了望那满枝的雪，向上官燕道：“燕妹，你站这里等一下。”上官燕便站在那树下。只见楚南天抬手在树干上轻轻一震，柳枝上的雪立时簌簌落下，落了上官燕一身。

楚南天退了两步，面上带着一种孩子式的、不太熟练的促狭笑意。他平日里总是温和谨肃的，极少露出这样顽皮的样子来。

上官燕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沾着的雪沫，又抬眸看了看他。她没说话，弯腰极快地拢了一捧雪，团起来，啪的一声砸在他胸口，雪末飞了他一脸。

楚南天没有躲，他笑着伸手握住了她正要再去拢雪的手，攥在掌心里，不松开了。

上官燕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挣。

两人便这么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到了孤山脚下，见路边停着一副担子，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小杌子上，面前搁着一只铜锅，锅盖掀着半边，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藕粉的淡淡香气。

楚南天蹲下去：“婆婆，一碗藕粉。”老妇人应了一声，揭开铜锅舀了一勺滚水，冲入放着藕粉的粗瓷碗里，搅了一会儿，又搁了一小勺桂花糖。

楚南天接过来，端着碗走回上官燕身边。

“捧着，”他道，“暖手。”

上官燕依言捧了，手上传来暖意，碗里的热气带着桂花味道拂在脸上，又甜又暖。

竹匙还在楚南天手里，他舀了一匙，吹了吹，送到上官燕唇边。藕粉温顺滑润，刚从舌尖淌下去，心头便是一阵妥帖的暖。上官燕眉眼弯了弯，他又送上一匙。

“你也吃。”上官燕说，楚南天这才自己也吃了一口，下一口仍旧给了上官燕。

老妇人坐在小杌子上看着他们。她大约见惯了冬日里一碗一匙分食藕粉的年轻男女，又或许是头一回见。她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

直到上官燕摇摇头不再吃了，楚南天才把剩下的半碗几口吃了。

傍晚时分，雪后的天边居然透出一线浅橙色的霞光来，落在庭中未化的积雪上，将满院素白染了一层淡淡的暖意。日落之后，檐角的雪水便不再滴了，寒气从地面一寸一寸地升上来，将白日里融了半日的雪重新冻住。

闲醉堂书房的灯到亥初还亮着。

楚南天坐在书案后面，案上置着一沓信函。这些信本该午后便到，大约是雪天路滑，送信的人在路上耽搁了，直到掌灯时分才送来。他晚膳后便进了闲醉堂，一直忙到此刻。

冷吟馆里也静着。上官燕晚课刚刚回来，见楚南天还未归，便准备去前院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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