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楚南天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火光中清晰可见翻箱倒柜的痕迹——衣物、书籍、匣子，一件件摔在地上，墙板被撬开，暗格暴露在外。他心中已然明白：顾怀远今夜不只是杀人夺位，他还在找东西。

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二人不敢再停，循来路向外急撤。

冲出回廊时，上官燕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回廊另一侧尽头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坍落的椽木与破碎的家具，火光映照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其间，双手抱膝，缩成一团。火舌已经舔到了那孩子头顶的屋檐，不时有火星落在她肩上，她只是将脸埋在膝间，浑身瑟瑟发抖。

是那个小侍女。每次见到凌寒舟时，跟在他身后那个低眉垂首、悄无声息的女孩。

上官燕心头一紧，一把拉住楚南天的衣袖：“那边有人！”

楚南天循她目光望去，也看见了，当即道：“我去！”

“一起！”上官燕已拔步冲了出去。

二人逆着火势冲向那个角落。上官燕身形如风，掠过火焰舔噬的回廊，转眼便到。她弯腰去拉那个女孩，那女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跟我走！”上官燕喝道，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便在此时，头顶一声爆响——一根烧断的横梁挟着烈焰轰然砸下！

上官燕眼疾手快，揽过那孩子侧身一闪，堪堪避开横梁落点。但那横梁断裂时崩出的一截带火椽木，却在她转身之际划过后背，“嗤”的一声灼穿外衫，在她肩胛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烧伤。上官燕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将那孩子紧紧护在怀中，便往外冲。

楚南天已抢到近前，见上官燕背上衣衫焦损，心猛地一缩。他左手揽住上官燕腰间将她扶稳，右手持剑开路，将另一根坠落的残梁挑飞，沉声道：“跟紧我！”

背后烈火熊熊，热浪一浪高过一浪。三人冲出回廊，穿过庭院。身后传来一阵轰鸣，别院正厅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楚南天和上官燕一同携着那孩子翻出院墙，落在街巷之中。

墙外便是顾怀远的人。三人从侧翼杀出，那些黑衣人措手不及，被楚南天一柄长剑逼退数步，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楚南天一眼便望见立在正门外高阶上的顾怀远，立时飞身上前，剑锋一横，目光如刀，直直盯着顾怀远：“顾怀远，寒舟死在书房！胸口一道剑伤——是你杀的！”

顾怀远脸上浮现出一抹怒意，断然道：“楚少主此言何意？顾某今夜得报别院失火，率人赶来救援，岂料火势已不可收拾——家主遇害，顾某亦是痛心疾首！如何便成了我杀的？”

楚南天怒道：“你是赶来救火？还是在毁尸灭迹？”

顾怀远面不改色，沉声道：“别院走水，乱贼混入，我带人来救火时，家主已然遇害。”

他说来不慌不忙，竟似早有说辞。

楚南天怒极反笑：“你带这许多人围住别院，袖手旁观，任由火势蔓延，这叫救火？你的人在别院里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这叫救火？”

顾怀远神色一沉：“楚少主，顾某敬你是天风阁的少堂主，处处以礼相待。但你若执意血口喷人，顾某也只好请你拿出证据来。你亲眼见我杀人了？还是有人证物证？”

楚南天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他自然知道缘由——四阁会议上顾怀远逼宫不成，今夜便骤然发难，火烧别院，搜杀凌寒舟。可凌寒舟已死，死无对证。他手里没有半分证据，只有一腔怒火与一个清清楚楚的判断。

楚南天心中却明白，判断终究不是铁证，此刻争执已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意压了下去，盯着顾怀远，冷冷道：“今日我无暇与你计较。但你听好了——寒舟这笔账，我早晚跟你算清楚。”

顾怀远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顾某问心无愧，随时恭候。”

楚南天不再理他，转身大步走回上官燕身边，将上官燕扶住，低声道：“我送你去医馆。”

上官燕点了点头。楚南天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侍女，见她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便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温声道：“别怕，跟我们走。”

那女孩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上官燕忍着疼，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来。”

三人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医馆。

夜深门闭，楚南天叩了数次，才有医者前来应门。不多时，吕管事也亲自披衣出来。

楚南天扶上官燕坐在榻上，动作极轻，生怕牵动她背上伤口。吕管事举了灯盏凑近查看，但见那伤口两寸多长，皮肉焦黑，周围红肿，幸而未及筋骨。他松了口气，道：“火毒入肤，所幸伤得不深，未伤筋骨，清创上药，静养半月便可无碍。”

说着便转身去取银针、药棉、金创药膏，又用烈酒清洗了器具。上官燕坐在榻沿，由他清理创口，药棉触到伤处时，她眉头微微一蹙，却始终未吭一声。

楚南天站在一旁，瞧着那焦黑的伤口，双拳紧握。

又有旁的医者来看那小侍女。她仍缩在椅角，浑身瑟瑟发抖。所幸她衣衫基本完好，只在手臂外侧有两处轻微烫伤和擦伤，医者取了清凉药膏，替她一一涂了，又替她把了脉，道：“惊惧过度，身子倒无大碍，好生安歇几日便好。”

待两人都处置妥当，楚南天将上官燕送回静荷轩，又叮嘱了几句，方带着那孩子回了文殊小筑。

后半夜，武林门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缕残烟，在月色里缓缓飘散，如一条灰白的薄纱，挂在城北的天边。

第二日，上官燕在静荷轩歇了大半日。傍晚时分，依吕管事的叮嘱，到了该给伤口换药的时候。

她褪去外衫，露出肩胛上那道灼伤，药膏已干涸，将纱布与伤口粘在一处，稍稍一动便牵得生疼。

她取过铜镜，斜斜摆在妆台上，扭过头去照——那伤口正在肩胛，虽从镜中瞧见了，却是左手够不着、右手抬不起。她忍着疼，试着反手去够，指尖捏到纱布，轻轻一扯，便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不由得“嘶”的一声缩回了手。

她放下药瓶，微微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院门被人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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