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叶青萍拍了拍手，仍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顾兄弟，点到为止。”

他说话时笑眯眯的，语气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那不是提醒，是警告。

顾怀远脸色铁青，目光落在银针没入的桌面上，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叶阁主好身手。”

叶青萍摆摆手，笑道：“哪里，不过是赶巧了。顾兄弟的剑法当真精妙，叶某今日开了眼界。”他转身看向凌寒舟，拍了拍少年僵硬的肩膀，温声道：“凌阁主请坐，歇一歇。”

他叫的是“阁主”，不是“少堂主”。

凌寒舟的脸色由白转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覆满白霜的长剑，深吸一口气，将剑插回鞘中，向叶青萍抱拳：“多谢叶阁主。”又看向楚南天，微微点了点头。

楚南天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退回上官燕身侧坐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下冲得太猛，真气激荡，尚未平复。

上官燕轻轻抚住他的手背，片刻之后，他方缓了下来。

吕管事躬身递上一条巾子，叶青萍接过擦了擦手，缓缓续道：“凌阁主年少，武功未成，那是凌老阁主走得匆忙之故，非阁主之过。老阁主在世时，对顾兄弟也是极看重的——玄冰阁的根基，一半是老阁主的，一半也是顾兄弟这样老臣的。如今老阁主不在了，阁中正需要上下一心，若自相倾轧，岂不让旁人看了笑话？”

他目光平静，不疾不徐道：“顾兄弟武功高绝，是玄冰阁的栋梁。这栋梁若要折了阁主的台，老阁主在天之灵，怕是也不安罢？”

顾怀远沉默良久，终于收剑归鞘，退回座位。

叶青萍重新落座，笑道：“茶凉了，换热的来——今日还有正事要议呢。”

厅中气氛渐渐缓和，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四阁会议过后两日，楚南天事务极忙，上官燕便不去打扰。

第三日，他忙到黄昏方才脱身，便赶来静荷轩，携上官燕去了涌金门外一家老店吃宋嫂鱼羹。那鱼羹取鳜鱼蒸熟剔骨，佐以火丝、笋丝、香菇，鸡汤打底，勾芡后淋入蛋黄，色泽金黄，鲜滑爽口。

上官燕素不贪口腹之欲，却也吃了大半碗。楚南天见她喜欢，便又添了一碗，自己只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二人不紧不慢地吃完，出得店来，暮色已浓，湖上薄雾初起，断桥的拱影在烟霭中若隐若现。二人沿湖边缓步而归，闲闲地说着话。

行至静荷轩门口，已近戌时。二人却都不急着分别，便立在门边的柳树下又聊了许久。说的是前几日四阁会议上，顾怀远如何强横，凌寒舟如何勉强，叶青萍又如何四两拨千斤。

说到后来，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那碗鱼羹上，上官燕说鳜鱼刺少，比青鲤叼着跑的那条鱼好些。楚南天便笑了，说莫让猫儿听见这话，否则定跟你闹着要吃。

二人正说得投契，忽听远处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初时模糊，渐渐清晰——“走水了！走水了！武林门那边走水了！”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城北方向透出一片暗红的光芒，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橘色，浓烟如墨，在暮色中翻涌而上。

楚南天面色一变，与上官燕对视一眼——凌寒舟的玄冰阁别院便在武林门附近。

“寒舟！”楚南天低呼一声，二人不约而同地提气掠出，沿街疾驰。

从静荷轩到武林门不过二里地，以二人的脚程，数息之间便已赶到。

眼前的情景令二人心头一沉。着火的果然是玄冰阁别院——一座三进的大宅，火舌从屋檐下、窗棂间窜出，如一条条赤红的毒蛇，将整座院落吞噬大半。木料崩塌的噼啪声与瓦片坠地的碎裂声混成一片，浓烟滚滚，热浪灼面。

更令人心惊的是别院四周，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刀剑，将院落围得铁桶一般。这些人动作利落，进退有度，显是训练有素。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负手立在火场之外，火光照着他的脸——正是顾怀远。

楚南天一眼便认出了他，怒意上涌，低声道：“是他！”便要上前理论。

上官燕伸手拉住他，急道：“先救人！”

二人再不迟疑，纵身掠向别院大门。守在门前的两个黑衣人见有人来，横刀便拦。楚南天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叮叮”两声，两柄单刀齐齐脱手飞上半空。那两个黑衣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迸血，再不敢上前。

顾怀远闻声转头，目光与楚南天一对，面色微变，随即恢复了那副阴沉的神情。他沉声道：“楚少主，此地火势凶猛，顾某正带人救火，你还是——”

“救火？”楚南天打断他，“你这叫作救火？”话音未落，人已闪身进了大门。上官燕紧随其后。

院中已是人间炼狱。廊柱烧得通红，不时有火团从天而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有玄冰阁弟子的，也有黑衣人的，显然双方已短兵相接。四处都是被翻找过的痕迹，抽屉箱笼全数打开，衣物书籍丢得满地狼藉。

楚南天心头火起，脚下却不敢停，一路寻去，口中高喊：“寒舟！寒舟！”

无人应答。

寻到后院书房，楚南天忽然停住了脚步。

书房门敞开着，火光将门内照得通明。凌寒舟仰面倒在地上，胸口一道剑伤，自左肩斜劈至右肋，深可见骨，鲜血将身下的青砖染成暗红。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面容尚带着几分惊愕与不甘。

楚南天蹲下身去探他鼻息，触手冰凉，气绝已久。他喉头一哽，眼眶泛红，伸手替凌寒舟阖上了双眼，低声道：“寒舟，我定替你讨回公道。”

上官燕站在他身后，望着凌寒舟年轻的面容，想起那日街头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说“楚兄的事便是我的事”时的明亮声调，心中一酸。

此刻头顶一根横梁已燃起明火，咯吱作响，眼看便要断裂。

“走！”上官燕拉了楚南天一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