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官燕乍闻“中伏”二字，只觉一股寒意直窜脑后，脑中嗡地一声。她接过那信匆匆拆看，信上清楚写着：“楚少侠今夜追踪可疑船只，不慎中伏受伤，现匿于慈云岭顶玉皇宫中，请姑娘速来接应。”

楚南天那温厚的笑容瞬时与一片刀光血影在上官燕脑中绞成一团，她不由得退了一步，背脊抵上门框，颤声问道：“伤得可重？”来人回道：“伤势沉重，血流不止，迟了怕是不及！”

上官燕更不迟疑，立时轻身上马，一抖缰绳，向那人道声“借马一用！”话音未落，一人一马已疾驰而去，转瞬不见踪影。

不过半炷香后，天风阁的大船靠上断桥码头，拂烟跳上岸来，三两步奔至静荷轩，却见轩门虚掩，庭中空寂。他唤了几声“上官姑娘”，无人应答。入内看时，茶盏犹温，书卷半摊，那小猫蜷在藤榻侧的篮子里，睁着一双幽蓝的眼望他，却不见上官燕踪影。

拂烟心下嘀咕，在庭中候了许久，眼见暮色四合，虫声四起，仍不见上官燕的身影。他越等越焦，只怕少爷在秦家船上久候，只得寻了纸笔，匆匆留下短笺一页，反身回湖上去了。

上官燕离了云水光中，纵马疾向南奔，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两旁屋宇树影不住倒退。湖面波光被暮色染成一片暗金，在她眼前晃成模糊的光影。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那马四蹄翻飞，穿街过巷，堪堪奔出十余里，马力渐乏，鼻息粗重，脚步不由得缓了下来。

前头似就快到九里桥了，山中冷风迎面一扑，倒将上官燕心头那股焦灼慌乱吹散了几分，脑中纷繁的影像也渐渐沉淀，一桩一桩极清晰的念头浮上来。

楚南天平日在杭州住的是西山之上的文殊小筑，那是天风阁的产业，距湖不甚远。若他受伤，为何不回文殊小筑？倘说文殊小筑缺医少药，前日他和自己刚刚寻得的医馆就在山脚湖边，原是更近便的，既负了伤，又怎会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地躲进慈云岭？

想到这里，她猛地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停在了山脚下。

月色初升，照得山道上的石板泛着冷光。上官燕坐在马上，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已是汗水涔涔。

她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借着月光重新细看。那信上字迹虽称不上佳，却笔笔工整，横平竖直，显是静心写成，绝非在刀光剑影中仓促草就。更有一节：那信上写的竟是“楚少侠”三字。天风阁的弟子怎会用江湖上泛泛的“楚少侠”相称？

上官燕越想越是心惊，冷风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目光无意间落上手中马鞭，又低头看那马具——方才上马时心急如焚，竟不曾留意——那马鞭缠着黄丝线，鞍毯滚着黄绒边，连笼头衬里也是一色的杏黄缎子——是嵩山派的服色。

她浑身冷汗霎时透衣而出：中计了！调虎离山，把她从静荷轩支走，天风阁的人此刻也散落各处，楚南天独自在湖心孤立无援，他才是真正的危局。

想通这一节，上官燕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却已不再如来时慌乱，一双眸子静如寒潭，映着月色，冷得吓人，仿佛那满腔焦灼都被压在冰层之下，半点不曾溅上眉梢。

她拨转马头，手腕一抖，马鞭扬得更高，那马吃痛，便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湖心那片灯火疾扑而去。

湖心那片灯火处，此刻瞧来竟是一派其乐融融。秦家船舱中红烛高烧，映得满壁流金。

楚南天在席间坐着，秦诗韵已换回自己的桃红衣衫，盛妆陪在一旁。那灰衣老者坐在楚南天对面，执壶把盏，满面堆笑，为楚南天斟满酒杯，道：“来来来，楚相公再喝一杯。”说着又为秦诗韵和自己斟满，举杯道：“这一杯，老朽代我家老爷、夫人敬相公救命之恩！”

楚南天举杯道：“不敢！”

三人饮罢，那老者叹道：“老爷和夫人曾再三叮嘱老朽，务必照顾好小姐，老朽一时疏忽，竟教小姐流落在外，实在愧对老爷夫人在天之灵！幸好相公相救，老朽真真感激不尽！”

楚南天道：“二老泉下有知，自会庇佑小姐，即使楚某没有碰到，也自然有旁人出手。”

那老者道：“话虽如此，偏生是相公碰上了，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道：“老爷夫人只留下小姐这一根独苗。临终之时，老爷攥着老朽的手，千叮万嘱，定要为小姐寻个终身依靠，教她莫要流落江湖，受人欺凌。”

说到这里，那老者将酒杯缓缓搁下，望着楚南天郑重言道：“楚相公，老朽有一桩心事，压在心头已久，今夜斗胆说出来，还望相公勿怪。”楚南天道：“老丈请讲。”

那老者道：“小姐今年已一十有七，孤零零在这世上，若寻不得一个可靠之人托付终身，老朽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老爷夫人。相公这两日仗义援手，人品武功，老朽俱都看在眼里。老朽斗胆——想替小姐求这一门亲事。”

楚南天手中酒杯微微一倾，几滴酒液溅在桌上。他放下酒杯，正色道：“老丈此言差矣。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楚某与秦小姐萍水相逢，出手相助，不过是尽了江湖人的本分。虽有援手之谊，却无儿女之情，万不能因此便论及婚嫁。”

那老者忙道：“楚相公误会了，咱们不敢高攀，小姐一介弱质女流，孤苦无依，只求有个屋檐容身。若相公肯接纳，便是做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此言全不在楚南天意料之中，他吃惊地望向秦诗韵，却见秦诗韵面上飞起两朵红云，固然羞怯，却也透着一丝喜意。

楚南天当即站起身，断然道：“在下心中已有所属，此事绝无可能。”

那老者却道：“哦，是父母之命么？”楚南天道：“不是。”

那老者捋须笑道：“既非父母之命，那便作不得数！”楚南天道：“虽则如此，但楚某认定了这位姑娘，此生便再容不下旁人。”

那老者敛起笑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又哈哈一笑，举壶道：“楚相公未免太过较真了！来来来，再喝两杯。”说着又来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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