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取代的同学

01

李慈又做梦了。

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油光水滑的红鲤鱼，在一汪绿潭里自在地游着。

潭水凉津津地包裹着它，光线透过水面，被折射成万千跃动的金斑。

它于是悠悠一甩尾，便钻过一片摇摆的水草。

蓦地，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它抬头。

一张庞大、扭曲的脸出现在水面之上。

来不及逃窜，一只大手便破水而入，霎时如天罗地网般，将它猛地提溜出水面。

空气，冰冷而刺骨。

无力的窒息感向她袭来。

然后，她听见瞿伊湄那无比熟悉的笑声：“哈哈，好大的鱼。”

02

李慈和瞿伊湄吵架了。

当上课铃咿咿呀呀地把李慈从睡梦中摇醒，她模模糊糊抬起头来，额上还留有袖口褶皱印出的红痕。

视线还未聚焦，迷迷蒙蒙间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斜前方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瞿伊湄微微低着头，脖颈的线条有些格外的紧绷，一丝不苟的马尾垂在肩后。她在练习簿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周身却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为什么事而吵的架，居然也不记得了。

英语老师挺着大肚子急匆匆地走教室，然后讲起新单元的内容。

课间。

李慈正埋头抄笔记，突然听见后排一阵骚动。杜徐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快哭出来：“你们谁看到了吗？我就放铅笔盒里的……”

几个女生围着她的座位翻书包、翻笔盒，动静不大，但足够让半个班回头看。

“怎么回事？”班长问了一句。

杜徐徐红着眼眶：“我的项链不见了，就上午体育课我放在我的铅笔盒里……刚才一打开笔盒，没了。”

“会不会掉地上了？”有人趴下去看。

李慈也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脚边，什么也没有。她没太往心里去，转过头继续抄笔记——杜徐徐平时就有点丢三落四的，说不定是自己塞进书包哪个夹层里忘了。

放学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

班主任老谢从办公室里抱来一个大塑料箱子，里面放学生的手机，照理是每周日晚上交，到了周五就统一发放下来。

周围同学拿到手机都一副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低头刷屏，李慈倒显得有些提不起什么兴致的样子。

老谢发完手机没急着走，拍了拍讲台：“都先别走，说个事。”

“咱们班有同学丢了东西，一条银项链。四叶草样式，对人家挺重要的。”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重，“可能是谁拿错了，也可能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了。我希望这位同学，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这周末之前放回讲台抽屉里。没人会追究，就当是个误会。”

“还有，”他补充到：“说过多少遍了，贵重物品不建议带来学校，就是怕发生这种情况。”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李慈下意识斜眼看了一下杜徐徐。杜徐徐低着头，手指揪着校服领口，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地方上午还挂着那条项链，现在空荡荡的。

“行了，放学吧。”老谢挥挥手。

李慈坐在座位上有些磨蹭地收拾着书包，眼角余光瞥见瞿伊湄利落地拉上书包拉链，单肩背上，头也不回地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后门。

李慈和瞿伊湄是邻里，是以往常总会默契地在教室门口等对方。

今天却不同。

李慈看着瞿伊湄背着背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她攥了攥书包带，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要追上去吗？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震了一下。

李慈愣了愣，抬手掏出手机。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相信世界上有妖精吗？」

什么恶搞短信吗？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转身，径直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那是通向西门的方向，虽然从那条路也能回到家，但因为绕路的缘故，要比平时多花上十几分钟时间。

03

季夏，每每从西门口的垃圾场附近路过时，一股又酸又甜的腐臭味在闷热的空气中肆意地发酵着。

李慈抱紧手中橘黄色的小包，屏息趋步，只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忽然，一堆被人丢弃的破旧家具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猛地刹住脚步。

那个蜷缩在废弃沙发旁的瘦癯身影，好像是她的同班同学胡明远，又好像不是。

胡明远是她的小学兼高中同学，不过他们平时并不相熟，所以也未说过几句话。李慈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一个白白瘦瘦、黑眼圈很重的男生，在学校几乎整天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许是因为长相比较俊秀的缘由，总能看到班级窗外有其他班的女生来索要他的联系方式。

意识到对方似乎也目见了自己，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打个招呼。

“胡……明远？”

刚刚在学校里还是衣着整齐，连发丝都一丝不苟的男生。此刻却像是在外流浪了很久，衣衫褴褛，白T恤上沾满了污渍，牛仔裤膝盖处破了大洞，隐约可以看到磕破皮肤留下的血痂。

他抬起头，李慈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明远脸上满是细小的伤痕，眼睛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发青。

“你...还好吗？”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微微发颤。

胡明远的眼睛突然睁大，踉跄着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脏兮兮的手指猛地揪住她的衣领。李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汗臭和腐臭的气味。

“你注意到了对不对。"胡明远的声音嘶哑得有些吓人，"那个东西…学校里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东西！有人发现它不对劲了吗？"

李慈的心脏狂跳，她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却发现这个平时文弱的男生力气大得惊人。"放开我！什么…什么东西？"

他松开手，转而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笑声之间的声音。

"果然...果然没人发现。三周了...它已经取代我三周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李慈揉着被勒痛的脖子，警惕地观察四周。

垃圾场静得可怕，连飞鸟掠过头顶的声音分外清晰。

胡明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跟我来，我证明给你看。"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好奇让她就这么任由他拖着她向垃圾场深处走去，穿过垃圾场深处一堆堆发臭的废弃物，最后停在一辆报废的面包车前。

面包车的侧门半开着，里面铺着几张脏毯子和一堆空罐头与食品包装袋。

胡明远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颤抖着翻开。

"你看这个。"

本子里夹了一张照片。

李慈勉强辨认着这张模糊的照片。一处楼顶有一只类似猫的黑色生物，正在仰着头。

“拜月？”李慈看着照片思考了片刻说道。

“传说一些有灵气的动物会去高处上拜月。但这东西，比起拜，倒更像是在仰头吞咽着什么似的。”

“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李慈有些不耐烦了。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猫变成了我！”

他开始用指尖翻动起李慈手上灰色封皮的日记本。

"8月12日那天，我发现有只黄色眼睛的黑猫扒在我卧室窗外。"

"8月14日，我发现这只猫居然会模仿人类说话。"

"然而就在十六号，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衣柜里，喉咙也肿胀得发不出声音。而‘它’躺在我的床上，它居然完全变成了我。"

李慈的声音格外低：“那我今天在学校里碰见的胡明远……”

"那不是我！"胡明远突然大吼，吓得她差点丢掉笔记本，"他本来想杀掉我的，那样子就可以完全取代我了吧。可是那天晚上我逃了出来，亲眼看见它...它在月光下变形，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毛发缩入皮肤。然后…然后它就变成了我的样子！

一阵冷风吹过，李慈打了个寒颤。

她想，现在或许只有两个可能性了。

如果说胡明远说的是真的，那么就说明在地球被外星人占领之前，地球人就可能先被一群成精的猫取代了。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么不就说明她现在正与一个极大可能患有被害妄想症和狂躁症的神经病共处一室吗？

“如果你说的这一切是真的。”李慈艰难地吞了口口水：“那现在待在你家里的……”

李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难道是妖精？”

“或许就是像你说的……它是某种妖精吧，”胡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要完全取代我，然后……"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刚刚在垃圾场门口的那群野猫在监视我们，你也已经被它们盯上了。”

“既然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那我们报警吧。”李慈说着，手摸向口袋。

胡明远猛地按住她的手，"没用的！谁会相信这种疯话？而且，我见过它..."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瞪大着眼睛看向她身后。

李慈缓缓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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