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疫

第三十三章 大疫

【现代：2027年5月 / 明末：崇祯四年（1631年）四月】

瘟疫是从下游的河口集漫上来的。

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热、呕吐，然后整村整村的人开始倒毙。症状来得极快：上午还能下地，下午就高热不退，夜里开始说胡话，天明时浑身起满红斑，不出三日便没了气。流民们叫它“疙瘩瘟”，大夫们叫它“伤寒”，但在林野看来，这更像是一种烈性传染病——可能是鼠疫，也可能是伤寒与疟疾的混合爆发，在明末这种卫生条件下，一旦蔓延就是灭顶之灾。

消息传到米家寨时，河沟下游已经死了上百人。吴牙郎派人送来口信，说月集暂停，让米家寨“紧闭寨门，莫接外客”。

但林野没有闭门。

他知道，瘟疫最怕的是捂。越捂，死的人越多，恐慌越重，最终整个区域都会变成死地。而他有药——现代带来的抗生素、磺胺、退烧药、碘伏、消毒液，虽然数量有限，但在这种时候，一粒药片就是一条命。

“周瘸子，”林野站在堂屋前，声音压得极低，“把所有人都叫到院中央，包括新来那十二口。我有话说。”

三十五口人很快聚齐了，老的小的挤在一起，脸上带着恐惧。瘟疫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人开始用布条蒙住口鼻，有人手里攥着从灶间偷拿的艾草，瑟瑟发抖。

“从今日起，米家寨封门七日，”林野说，“不是封死，是只许出不许进。外出的人，必须是去河沟上游打水、去田里摘菜，不许往下游走，不许接触外人。回来的人，先在院外那座新搭的草棚里待半个时辰，用我给的‘消毒液’洗手洗脸，换衣裳，才能入院。”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只塑料喷壶——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浇花壶，现在灌满了稀释的碘伏和盐水：“何秀才，你带两个人，每日三次，把院内所有棚子、灶间、茅房、井台，全喷一遍。尤其是茅房，撒生石灰，不许有蝇虫。”

何秀才接过喷壶，虽然不明白这透明的“消毒液”是什么，但东家的命令就是天条。

“钱嫂、李嫂、吴嫂，”林野转向三个妇人，“灶间单起一口锅，每日熬两大锅‘药汤’——我给你们药包，按人头分，每人早晚各一碗。不许偷藏，不许多饮，按量来。”

药包里是他碾碎的复方新诺明和板蓝根冲剂，混着甘草和陈皮，熬出来苦涩难当，但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肠道感染。

“王夯、阿豆、小六，”林野看向三个壮劳力，“田里的活停三日，把院外那道竹签沟再加宽一尺，沟底撒石灰。任何人，包括我，从外头回来，必须跨沟、洗脚、换鞋，才能靠近院墙。”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在这种时候，东家说有药，那就是有药；东家说能防，那就是能防。

封门的第三日，第一个病人出现了。

是新来的纺线妇人吴嫂的小儿子，约莫七岁，前日去河沟边打水，偷偷下游摸了一只死青蛙，回来就发起了高热。孩子蜷缩在板棚里，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

吴嫂抱着孩子跪在李嫂的灶间门口，额头把泥地磕出一个坑：“东家！求您！救救娃！俺给您做牛做马！”

林野从地下仓取出药盒，里面躺着最后两板阿莫西林胶囊和一支体温计。他让孩子张开嘴，把胶囊拆开，将药粉倒进孩子嘴里，又灌了一勺温水。然后用体温计测了腋温——三十九度八。

“抱进西偏房，单独隔一间，”林野说，“不许他哥姐靠近，吴嫂你陪着，用湿布擦额头，每半个时辰一次。明日若退热，就有救；若不退……”

他没说下去。吴嫂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进了西偏房。

林野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河沟下游的方向。那里曾经升起过月集的炊烟，如今升起的是焚尸的黑烟。他带来的药最多够救二三十人，而下游死的人已经上百。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必须守住米家寨这三十五口——因为这里是他明末端的根，根断了，他在现代赚再多钱也是浮萍。

第五日，孩子的热退了。吴嫂抱着恢复意识的儿子，在西偏房门口哭成了泪人，额头把门槛磕出了血印子。

第七日，米家寨无人新增病号。而下游的河口集，已经十室九空。

第十日，林野打开寨门，让何秀才带着阿豆，挑着两担熬好的药汤，去周边几个尚未死绝的屯子分发。药汤里混着他最后几粒碾碎的抗生素，聊胜于无，但至少能拉住几条命。

消息传开，米家寨在方圆百里内的名声变了。不再是“有雷公火的怪寨子”，而是“有活神仙的救命寨”。流民们开始往这边涌，不是为了讨米，是为了讨一口药汤。

林野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手里握着最后半板药片。

“东家，”何秀才在旁边低声问，“还救吗？药……快没了。”

“救，”林野把药片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但只救孩子和女人。男人能扛的，让他们扛。药省着用，一粒掰两半，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回院，触发戒指。

白沙瓦的总仓里，他疯狂翻找药箱。抗生素、抗病毒药、退烧药、消毒液，凡是能买到的，他跑遍了老城的所有药房和黑市诊所，用现金砸开一扇扇门。三百美元、五百美元、一千美元……他像不要命一样采购，然后分五次运回明末。

药救活了米家寨的三十五口人，也救活了周边屯子的十几条命。瘟疫最终过去，留下满地坟包和无尽的恐惧，但米家寨的炊烟，在焚尸的黑烟散尽后，依然袅袅升起。

林野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院外新添的几座坟——那是封门期间病死的两个老人，寿数已到，药石无医。他手里攥着那本物价簿，上面添了一行血红的字：

“崇祯四年四月，疙瘩瘟起。米家寨封门十日，耗药殆尽，救活三十五口、外村十二口。此后，药比金贵，粮比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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