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最漫长的夏天

暑假补习班从七月一号正式开始。

林欢喜所在的学校给准高三生安排了整整一个暑假的补课，周一到周六全天上课，周日休息。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苏棠看到林欢喜就扑了过来：“救命啊欢喜，我不想上高三！”

“我也不想。”林欢喜嘴上这么说，但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了。

“你当然不想了，”苏棠酸溜溜地说，“你男朋友考上A大了，天天在家闲着等你，你还有个盼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做不完的卷子。”

林欢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至少她有动力，她的动力就是赵子辰，就是A大。

补课的日子很苦。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校，八点开始上课。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每节课老师都在赶进度，恨不得把一个学期的内容塞进一天里讲完。

林欢喜的座位靠窗，她有时候会走神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像是在提醒她夏天还很长，高三还很长。

但每天下午四点钟，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总能看到赵子辰。

他有时候靠在电动车上玩手机，有时候和门卫大爷聊天，有时候就单纯地站在那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看到林欢喜出来，他会举起手里的草莓牛奶晃一晃，笑容比夏天的阳光还要明亮。

“今天怎么样？”赵子辰把草莓牛奶递给她。

“还好，就是数学有点难。”林欢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整天的疲惫好像都被冲走了。

“哪道题？我看看。”

林欢喜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指着一道函数大题。赵子辰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个题型确实难，我给你讲讲。”

他就站在校门口，用电动车的坐垫当桌子，在那张皱巴巴的卷子上写写画画，给林欢喜讲题。路过的同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说“那不是赵子辰吗”，有人说“天哪人家男朋友还帮讲题”。

林欢喜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但听着听着就忘了周围的目光。赵子辰讲题很清晰，思路也很巧妙，比学校的数学老师讲得还好懂。

“听懂了吗？”赵子辰讲完最后一步，抬起头看她。

“懂了，”林欢喜点头，“你好厉害，这个题我们班好多人都不会。”

赵子辰笑了笑，把卷子折好还给她：“因为我是过来人啊，这些题我去年都做过。”

“那你去年怎么没给我讲？”

“去年我还不认识你呢。”

林欢喜想了想也对。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操场上看赵子辰打篮球，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谁能想到一年后，这个人会每天在校门口等她，帮她讲数学题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白天上课，下午放学赵子辰来接，有时候去图书馆自习，有时候就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一会儿。赵子辰会提前把林欢喜第二天要学的知识点预习一遍，然后在她不懂的时候给她讲解。

林欢喜有时候会想，到底谁才是高三生？赵子辰已经高考结束了，按理说他应该好好享受假期，旅游、打游戏、睡懒觉，而不是每天骑着电动车跑来跑去，帮她讲题、给她送吃的。

有一次她问赵子辰：“你这样不累吗？”

“累什么？”赵子辰反问。

“天天来接我，还要提前预习我的课程，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赵子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林欢喜，”他说，“你的事，没有一件是浪费时间的。”

林欢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又这样，”她吸了吸鼻子，“总是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

赵子辰笑了，伸手擦掉她眼角还没掉下来的眼泪：“那你就哭呗，反正只有我看得到。”

这好像是第二次他说这句话了。林欢喜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你这个人，台词都不带换的。”

“好用的台词可以用很多次。”赵子辰眨了眨眼。

八月的暑假，热得让人怀疑人生。

补习班没有空调，只有几个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欢喜坐在教室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苏棠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快热死了，人间蒸发算了。”

“坚持一下，”林欢喜用卷子扇风，“还有一个星期就放假了。”

“放一个星期又要开学，有什么区别。”

林欢喜没办法反驳。准高三的暑假就是这样的，名义上是放假，实际上比上学还累。

放学的时候，赵子辰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冰奶茶。林欢喜接过一杯，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累坏了吧？”赵子辰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有点心疼。

“还好，”林欢喜说，“就是热。”

赵子辰想了想，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电动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林欢喜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条小河，河边的柳树垂下来，在水面上画出细细的波纹。草坪的尽头是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像洒了一地的彩色糖果。

“这是哪儿？”林欢喜环顾四周，觉得这里安静得不像在城里。

“我以前发现的，”赵子辰把车停在路边，牵着她走上草坪，“心烦的时候就来这里坐坐。夏天凉快，冬天安静，春天有花，秋天有落叶。”

林欢喜在草地上坐下来，草很软，坐上去像坐在一块厚厚的绿色毯子上。赵子辰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两本书，一本物理习题集，一本是村上春树的小说。

“你学习，我看书，”赵子辰把物理习题集递给她，“我陪着你。”

林欢喜接过习题集，翻开做了几道题，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别的地方。飘到天上的云上，飘到河里的水面上，飘到远处山丘上的野花上，飘到旁边这个正在看书的男孩身上。

他看书的样子很好看。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不自觉地抿着，偶尔翻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赵子辰抬起头，正好和她的目光撞上。

“又看我？”他笑了。

“没有，”林欢喜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题，“我算题呢。”

赵子辰没再说话，但林欢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温柔得像河面上的柳枝。

他们在草坪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林欢喜做了三十道物理题，对了二十八道，心情好得不得了。赵子辰看完了半本小说，把看到的有意思的句子念给她听。

“‘当我们回头看自己走过来的路时，所看到的仍似乎只是依稀莫辩的‘或许’。我们所能明确认知的仅仅是现在这一瞬间，而这也只是与我们擦肩而过。’”赵子辰念完这一段，合上书，“村上春树写的。”

“你想说什么？”林欢喜偏头看他。

“我想说，”赵子辰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很轻，“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等到回头看的时候，可能会变得模糊不清。但这一瞬间，我很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是我想要的生活。”

林欢喜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赵子辰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

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被烧成了金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金粉。河面上倒映着晚霞，波光粼粼的，美得像一幅画。

“赵子辰，”林欢喜突然说。

“嗯？”

“等你也开学了，我们是不是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赵子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A大在这座城市的西边，我们学校在东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骑车要一个半小时。”

“你查过了？”林欢喜抬起头看他。

“查过了。”赵子辰笑了笑，“不远，四十分钟而已。以前上学从家到学校也要四十分钟。”

“可是你上了大学，会有很多新朋友，会有很多活动，会很忙——”

“林欢喜，”赵子辰打断她，“我再说一遍，我这个人很难喜欢上别人。一旦喜欢了，就很难不喜欢。而且，”他顿了顿，“忙不忙，要看我想把时间花在哪里。”

林欢喜的鼻子又酸了。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感动，赵子辰随便说点什么她就想哭。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后遗症吧——心变得很软很软，软到一句话就能让它化掉。

“好了，”赵子辰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那么多。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考上A大。其他的事情，等你考上了再说。”

“考上了之后呢？”

“考上了之后，”赵子辰笑了，“你来找我，我请你吃食堂。A大的食堂据说特别好，有十八个餐厅，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林欢喜被他逗笑了，笑点很低，但她就是觉得开心。和赵子辰在一起的时候，什么烦恼都变得不重要了。数学题难做，没关系，他会讲。夏天太热，没关系，他带她来草坪吹风。未来很迷茫，没关系，他说他在A大等她。

就够了。

八月底的时候，赵子辰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林欢喜还在补课，中午休息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赵子辰发来的照片。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A大学”三个烫金大字，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配文只有一句话：“第一步，完成了。”

林欢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高兴了。她的男朋友真的考上了A大，真的做到了他说过的话。

她回复：“恭喜你！赵子辰你太棒了！”

赵子辰秒回：“第二步，等你。”

林欢喜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的锁屏壁纸。这样她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到，每次看到都会提醒自己——赵子辰已经在A大了，她也要去。

开学前一周，赵子辰要提前去学校报到，参加新生军训。

分别的那天，林欢喜请了半天假去车站送他。

赵子辰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看起来像是要搬家一样。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更精神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欢喜站在候车大厅里，抬头看着他。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许不回。”

“好。”

赵子辰看着林欢喜红红的眼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

“别哭，”他说，“四十分钟地铁，想我了我就回来。”

“你不是说大学很忙吗？”林欢喜吸了吸鼻子。

“再忙也有时间回来见你。”

林欢喜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广播响了，赵子辰要检票了。他背起登山包，拎起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在林欢喜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背影在人海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林欢喜站在原地，看着赵子辰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赵子辰发来消息：“我在车上了。你别在车站站着，回去上课。”

林欢喜回复：“马上就走。”

她又发了一条：“赵子辰，你在A大等我。”

“好。”

“我一定会考上的。”

“我知道。”

林欢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车站。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她深吸了一口气。

高三，开始了。

而赵子辰在A大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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