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百灯

微光的第一百盏灯在入冬后的某个傍晚被点亮。

那盏灯在甘肃一个叫古浪的地方，沙漠边缘的一所小学。学校旁边有一条季节河，雨季时河水会把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土路冲断，孩子们有时候要等好几天才能回家。微光被装在学校后面的沙丘上，盒子外面裹了一层防沙涂层，太阳能板的角度调到了最陡，怕被沙子埋住。安装那天，校长带着几个学生在沙丘上挖了一个坑，把盒子的基座固定好。一个男孩问校长，这个东西能干什么。校长说，它能在下雨前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该往家跑。男孩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它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该来上学。校长笑了，说你可以每天早上去看它的灯，绿灯就来，红灯就在家等着。

灯亮的那天，转正女生在前海总控中心的大屏幕上看到了一个更新提示。微光网络已覆盖一百个部署点。她把这张图截了下来，发到了项目组群里。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发了糯岗寨的照片，有人发了南麂岛的灯塔，有人发了西沙的码头，有人发了锡林郭勒的勒勒车。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把这一百个点在地图上连成了一张网，网从西南的横断山脉一直延伸到东南沿海，从内蒙古草原延伸到南海深处。他说，这张网现在还很稀疏，但每一个点都是活的。每一个点都在某个具体的角落里，替某群具体的人守着一盏灯。

赵磊在周会上把微光项目的最新数据念了一遍。一百个部署点覆盖了十几个省份和海域，涉及山洪预警、台风防御、草原暴风雪、海岛通航、沙漠边缘的学校通勤等多个场景。累计发出的有效预警次数已经过百，误报率极低，因为每一个预警都附带了完整的决策依据，使用方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采纳。他把这些数据同步给了应急管理部信息中心，对方回复说，微光系统已经具备了向全国偏远地区推广的技术条件。赵磊在客户花名册上给微光新增了一行——应急管理部信息中心，全国偏远地区灾害预警推广框架。备注栏里写：这个项目赚不了钱，但它覆盖的是中国最需要被覆盖的那群人。

林远舟没有参加周会。他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茶是糯岗寨村支书送的那盒，竹篾包装已经被他拆开了，茶叶倒进旧铁罐里，罐子是从前海茶水间找来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颜色很深，入口微涩，但后面有一丝回甘。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前海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远处深中通道的金色光带横跨海面，近处的路口信号灯在雨后的薄雾里柔和地亮着。他忽然想，此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定有某个人正站在一盏微光小灯下面等绿灯亮起。那个人也许永远不知道Atlas是什么，不知道芯片是怎么做的，不知道这条路上曾经有多少个深夜的示波器波形。但他知道灯亮了就能走。

转正女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ATLAS-1400的初步规划草案。她在草案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星地一体”。林远舟接过来翻了几页。ATLAS-1400的设想是把微光的边缘计算能力和ATLAS-1200的城市调度能力与ATLAS-1000的太空自主计算能力整合到一个统一架构里，让天上的卫星、地面的城市和偏远地区的微光节点能够在同一个可解释自主框架下协同工作。转正女生说，微光解决的是最远端的感知和预警，城市大脑解决的是最优的全局调度，太空计算解决的是无地面支持下的自主决策，这三者如果能连起来，就形成了一个从地面到太空的完整自主计算体系。林远舟看完草案，在首页写了一个字：做。

他把草案合上放在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转正女生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王教授那句话。转正女生问哪句。他说，门开了就别关上。他放下茶杯，走到旧示波器旁边，把电源打开。蓝色的网格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亮起来。他对转正女生说，ATLAS-1400的预研从明天开始，但今晚先看一会儿这片空白。转正女生站在旁边，看着那片蓝色的网格。它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等着下一颗芯片的信号来把它填满。而她知道，下一个信号的起点，也许就在眼前这片空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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