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灯火

林远舟决定去一趟糯岗寨。

这个念头是在某个深夜冒出来的。他当时正在翻看微光项目的部署汇总，从云南到浙江到内蒙古到西沙，地图上已经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一张照片——和校长寄来的孩子们站在旗杆下的合影，陈校长发来的台风后清晨的视频，包大叔让转正女生带回来的奶豆腐包装袋，老周在码头上目送渔船归港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后给赵磊发了条消息：帮我订一张去昆明的机票。

他没有告诉太多人。何晓天知道后只说了一句“早该去看看了”。转正女生说她可以陪他一起去，林远舟说不用，他想一个人去。他从深圳飞到昆明，又从昆明转机到临沧，再从临沧坐了几个小时的山路汽车。车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窗外的梯田和山寨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司机是当地人，知道糯岗寨的位置，说那个寨子去年装了什么预警系统，现在下雨天比以前安心多了。林远舟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到糯岗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村支书在村口的大青树下等他，手里还是提着两壶茶。树比照片里显得更高，枝干上挂着几条红色的布条，是佤族祈福用的。村支书带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路过一排排竹楼，最后停在寨子最高处的那栋竹楼前面。屋顶上的微光盒子在夕阳下泛着暗灰色的光，太阳能板旁边停着一只麻雀。村支书说，这个盒子已经在这上面待了一年多，每天自己醒来，自己看天，自己决定要不要亮灯。从来没出过问题。

林远舟在寨子里住了一晚。他被安排在村支书家的竹楼里，睡在靠窗的竹床上。夜里下了点雨，雨点打在竹楼顶棚上，声音很轻很密。他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寨子里的灯几乎都灭了，只有几盏微光的小灯还亮着，在雨夜里泛着绿莹莹的光。远处山影叠着山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旧金山那个地下室里，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夜，只不过那时候他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示波器，屏幕上的蓝色 网格在黑暗里亮着。两个雨夜之间，隔了整整一条从硅谷到糯岗的路。

第二天早上，村支书带他去了寨子后面的山坡。微光盒子下方的土壤被踩出了一条浅浅的小路，看得出经常有人上来看灯。村支书说，寨子里的老人每天早上会顺路看一眼灯的颜色，绿的就去干活，黄的带雨具，红的就留在家里。他说，现在寨子里的人不再看天气预报了，他们看灯。灯比预报准，灯还会告诉他们为什么。林远舟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竹楼和远处层叠的梯田。太阳刚从对面山上冒出来，金色的光从山顶一寸一寸往下铺，照亮了半个寨子。微光盒子的太阳能板开始工作了，旁边的小绿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离开糯岗寨那天，村支书送他到村口。临上车前，村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竹篾编的小盒子递给他，说这是寨子里的老人编的，里面装的是今年新采的茶叶。林远舟接过来，竹篾盒子很轻，拿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竹香。村支书说，寨子里的孩子们都知道有一个人在北京还是深圳还是什么地方做了一种会亮灯的小盒子，但他们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他说，现在知道了。

林远舟在回程的车上把竹篾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茶叶是粗制的，颜色深褐，闻起来有股山野的涩香。他把盒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梯田一层一层往后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教授把铜钥匙放在他手里时说的那句话——三个月之内要看到指令集设计文档，写不出来就还钥匙。那时候他以为做芯片就是画时钟树、修毛刺、做流片、跑认证。现在他知道，芯片最终要落到一个具体的村寨、一座具体的海岛、一个具体的草原上，落到一盏在雨夜里亮着的灯里。那盏灯不需要多亮，只需要在风雨来之前，先亮。

回到深圳后，他把那盒茶叶放在办公室的架子上，跟旧示波器摆在一起。赵磊进来汇报工作时看到了，问这是什么茶。林远舟说，糯岗寨的老人送的。赵磊问好喝吗。林远舟说还没喝。赵磊说那什么时候喝。林远舟想了想，说等微光的第一百盏灯亮起来的时候。赵磊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林远舟说的不是玩笑。微光的路才刚开始，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百盏灯，一千盏灯，一万盏灯，直到那些最远最暗的地方，也被一盏小小的绿灯照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