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砥柱

前海研发中心五楼的阶梯教室，阿米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了。他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钦奈发来的封测数据报告——ATLAS-1000太空级芯片首批量产批次通过全部筛选测试，粒子加速器试验中单粒子翻转失效率远低于设计上限，总剂量辐射耐受能力比NASA JPL的要求还高出一截。他把报告投到屏幕上，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这批芯片从钦奈出发，一部分去休斯顿做最后的验收测试，一部分直接运往月球门户空间站首舱总装现场。现在不是设计定型了，是真的要上天了。”

转正女生坐在第一排，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满了ATLAS-1100深空自主决策模块的架构草图。她听到这话抬起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测试数据。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支马克笔，指尖因为长时间画波形图而磨出了薄茧。赵磊站在门口，手机里是田晓宇从大阪发来的邮件——品川据点的白板上，新来的日本实习生画下了自己的第一个耐克标志。

林远舟没有来。他还在那间小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特殊的技术文档。这份文档不是芯片架构，不是测试报告，而是他从多年前的硅谷地下实验室开始，就一直在写的芯片设计师培养手册。手册很厚，纸张已经泛黄，每页都是手写的字迹和手绘的波形图。他正写到最后一章，标题是“传承”。笔尖在纸上划过，又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阿米特抓毛刺的侧影，何晓天通红的眼睛，赵磊端着泡面的样子，安德鲁站在棕榈树下的背影。然后他接着写：“真正重要的不是把知识传递下去，而是把‘这是我的芯片’的信念传递下去。知识会过时，信念不会。”

阶梯教室里，阿米特讲完封测报告后，走到白板前。他看着那串蜿蜒向上的耐克标志，从第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到第十五个干净的线条，然后对在座的人说：“钦奈产线上有一个老工人，从安靠建厂就在那条线上。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封装过几十家公司的芯片，只有Atlas的芯片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打工，是在做会飞的东西。现在这些会飞的东西真要飞到月球上去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过几天要去休斯顿，看着ATLAS-1000被装进月球门户空间站的首舱里。林远舟不去，何晓天也不去。他们说，这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事了。”

转正女生合上笔记本，走到白板前。她从白板下方的凹槽里拿起林远舟留给她的那支马克笔，在第十五个耐克标志旁边画了一条新的延伸线，起点写着ATLAS-1100，终点写着“月面基地”。她只画了一个空心的弧线，没有填满。

“ATLAS-1100的第一行RTL代码，今天下午已经写完了。”她转过身对所有人说，“深空自主决策模块新一代架构，核心是让探测器在没有地球指令的情况下，自己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不是科幻，是工程。我之前总觉得这种架构太难了，难到让人怀疑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但何晓天告诉我，十几年前他改进位控制器改到第十四版的时候，每个深夜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后来他明白了，这些‘撑不下去’的时刻，就是技术真正往前走的时候。”

赵磊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机投到屏幕上，上面是田晓宇发来的品川白板照片。那个新画的耐克标志旁边有一行日文，翻译过来是：“从波形开始，到月球上去。”

“品川据点的实习生画的。”赵磊说，“田晓宇说这个年轻人连‘卧槽’都还不会用，但已经知道Atlas的芯片要飞到月球上去了。”

阿米特笑出声来。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转身从讲台下面拿出两罐沙姜粉，放在讲台上。

“我也准备出发了。”他说，“去休斯顿。这次不是去验厂，是去看着ATLAS-1000被装进月球门户空间站的首舱。林远舟和何晓天让我带上这个。”他指了指那两罐沙姜粉，“一罐送给JPL的萨拉，一罐留在休斯顿——他们说，等ATLAS-1000在月球轨道上跑起来的那天，他们会在前海开一瓶。沙姜粉算我提前随的份子钱。”

转正女生看向窗外。深中通道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金色的光带，向珠江口外的海面延伸而去。她想起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一个实习生时，在这栋楼的阶梯教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串耐克标志，觉得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支马克笔，ATLAS-1100的第一行RTL代码已经在她的指导下写完了。别人的故事正在变成自己的故事，而自己的故事将来也会变成下一代人的故事。就像阿米特说的，真正会飞的东西，从来不是一个芯片，是那些因为相信“这是我的芯片”而永不放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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