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问天

ATLAS-1000定版后的几个月，林远舟把办公室从五楼搬到了阶梯教室旁边的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从B区实验室时期就保存下来的几张老照片——阿米特在示波器前抓毛刺的侧影，何晓天趴在桌上改进位控制器到第十四版时通红的眼睛，赵磊端着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还有安德鲁在沙丘路上站在棕榈树下的背影。林远舟每天在这间小房间里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到这些照片，就会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转正女生接手了ATLAS-1100预研的主要架构工作。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成了她的副手，负责深空自主决策模块的下一代架构设计。田晓宇回到了日本，继续守着大阪、名古屋和品川三个据点。阿米特在钦奈产线上盯着ATLAS-1000的太空级芯片封测，偶尔发回几张产线照片，每次照片里都有他那个包浆的马克杯出现在某个不锈钢工作台的角落里。赵磊和周明远把客户花名册和财务模型更新了一遍又一遍，全球五大航天机构、十大车企、三大医学影像设备厂商的合同数据在屏幕上排成密密麻麻的表格。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林远舟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对方自我介绍说是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的一名工程师，叫李响，负责某型号运载火箭的控制系统芯片选型评估。他说他在航天系统内部的技术交流会上看到了ATLAS-1000的测试报告，对芯片在极端振动和低温环境下的实时控制能力很感兴趣，想问问林远舟能不能给他一些技术上的建议。

林远舟问他具体是什么任务。李响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这是一次深空探测任务的地面验证发射，火箭芯一级的控制系统需要在飞行全程自主完成姿态调整和发动机推力调节，对芯片的实时性和可靠性要求极高。他说自己刚工作没几年，是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重要的选型评估，心里没有底，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在ATLAS-1000的技术白皮书里看到了从B区实验室到火星采样返回任务的那段历史，觉得也许能从这个团队身上找到一些答案。

林远舟听完之后没有急着给建议。他问李响现在用的是什么芯片方案。李响说目前用的是一颗老型号的航天级处理器，成熟稳定，但在某些复杂姿态调整场景下的实时响应能力已经跟不上新的控制算法了。他想找一颗能同时满足极端振动可靠性和实时控制精度的芯片，但又不确定ATLAS-1000的太空级物理层自适应控制单元能不能适配火箭飞行中特有的高频振动谱型。

林远舟让李响把火箭飞行中的振动频谱数据发过来。两天后，李响发来一份详尽的实测数据包，覆盖了火箭从点火到入轨全过程不同飞行段的振动、温度和电磁干扰参数。林远舟把这份数据转给转正女生，让她在Atlas Verse里建一个专项仿真场景。转正女生当天夜里就跑通了初步模型，火箭高频振动谱型的能量主要集中在几百赫兹到几千赫兹，ATLAS-1000的硅中介层自适应均衡器和太空级物理层自适应控制单元在这个频段内的表现依然稳定，振动谱型的峰值加速度远低于SpaceX猛禽发动机健康监测系统的测试上限。她在邮件里回复李响，建议用这份振动频谱数据跑一组专项测试，如果他能把火箭控制系统的硬件在环仿真平台带到前海来，她可以当场演示ATLAS-1000在该场景下的实时控制表现。

李响在几周后带着一个便携式硬件在环仿真平台来到前海。这个平台是他用单位实验室里的设备自己搭建的，外观不算精致，但功能完整。他把火箭芯一级控制系统的实时控制算法加载进去，接上ATLAS-1000的FPGA原型，开始跑发射全程姿态调整和推力调节的混合负载。转正女生站在他旁边，看着示波器上火箭控制指令的实时响应波形，偶尔提醒他调整一些仿真参数。测试跑了一个下午，所有姿态调整指令的响应延迟和抖动都在预定阈值以内，发动机推力调节的实时性也非常稳定。李响盯着屏幕上的测试数据，说他终于找到了能适配新一代控制算法的芯片方案。

林远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去诺基亚总部做技术演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心里没有底，但相信自己的芯片能解决客户的问题。

李响临走前在阶梯教室的白板前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串蜿蜒向上的耐克标志，和ATLAS-1000定版后新贴上去的五大航天机构验收报告。他说这张照片要带回西昌去，挂在他的工位上。

“为什么？”林远舟问。

“因为这上面有答案。”李响把手机放回口袋，认真地说，“我查过你们的历史，从硅谷车库到火星采样返回任务，每一个耐克标志背后都是一道别人过不去的坎。我工位上挂这张照片，是想提醒自己——芯片这一行，所有看上去过不去的坎，都有人踩过去过。”

林远舟送他到楼下，目送他离开。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给转正女生发了条消息：ATLAS-1100的深空自主决策模块里，如果遇到任何让你觉得“过不去”的坎，就去看看白板上那串耐克标志。那些坎，都有人踩过去过。

转正女生很快回了一条：收到。顺便问一句，刚才李响走的时候，阿米特托他带了一罐沙姜粉回西昌，说是蘸料矩阵文化向航天系统的首次对外输出。这算不算Atlas技术传承的一部分？

林远舟笑了。他回复：算。先有蘸料，后有芯片。阿米特的口头禅。转正女生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她正带着新人写ATLAS-1100深空自主决策模块的第一行RTL代码，等写完这行代码，她也要在白板上画一个新标志。林远舟说好，他把马克笔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了，随时可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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