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入列

科健的黄总监打电话来的时候，林远舟正在实验室里跟何晓天讨论Atlas-200的3D加速管线验证方案。黄总监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不少，说科健的新机型T800量产之后销量超出了预期，上市两周出货量突破了三万台。这个数字放在诺基亚面前不算什么，但对科健这种中型厂商来说，已经刷新了他们单机型首月销量的历史纪录。

“我们的经销商反馈说，待机时间是促成购买的最关键因素。很多用户在柜台前面问三个问题——能待机几天？有没有彩屏？多少钱？我们说待机八天半，他们就不问后面两个问题了。”黄总监在电话那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混合着兴奋和压力的复杂情绪——兴奋是因为销量好，压力是因为产能跟不上。

科健的T800用的是Atlas-100处理器，首批八千颗已经全部装机，产线上正在赶第二批订单。黄总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追加订单——追加订单的邮件他已经发给赵磊了——而是为了另一件事。科健的下一款机型T900正在规划中，定位比T800更高，需要处理器支持MPEG-4硬解、JPEG加速和3D游戏接口。这三个功能全部落在Atlas-200的覆盖范围内，但科健对3D性能的要求比TCL更激进——他们要求在QVGA分辨率下稳定跑三十帧，不能掉帧。因为科健想用T900主打游戏体验，这是一款面向年轻用户的差异化产品。

“三十帧不掉帧——这个要求对Atlas-200的3D加速管线来说是个硬指标。仿真数据上三角形生成率和像素填充率都达标了，但实际硅片跑起来能不能稳定三十帧，要到工程样片出来之后实测才能确认。让阿米特针对游戏场景写一版专门的测试脚本，用随机生成的复杂场景去压3D管线的极限帧率。如果仿真数据跟实测数据一致，科健的T900处理器选型就能定下来。”何晓天把科健的需求加进了Atlas-200的测试计划里。

同一天下午，波导的刘总监也来了实验室1207。他这次不是来谈采购的，是来送一份邀请函。半导体行业协会要在深圳举办年度芯片产业高峰论坛，邀请了国内手机厂商、芯片设计公司和投资机构参加。波导作为Atlas的第一批客户和长期战略合作伙伴，推荐Atlas在论坛上做主题演讲，题目由林远舟自己定。

“这个论坛的参会名单里有华为海思、展讯、中兴微——都是国内芯片行业的头部玩家。你之前在那个研讨会上讲的Atlas-100数据，后来被展讯的技术代表整理成文档在他们内部传阅了。这次论坛规模更大，参会的人更多，展讯上次对Atlas的功耗管理IP感兴趣，这次可以深入谈一下IP授权的具体条款。”刘总监把邀请函放在林远舟桌上。

“IP授权这块我们已经跟展讯邮件沟通了两轮，他们对动态时钟门控模块的兴趣最大。如果这次论坛上能当面敲定授权框架，Atlas的营收结构就能从单纯的芯片销售扩展为芯片销售加IP授权双轮驱动。利润率会大幅提升，因为IP授权的毛利比卖整芯片高得多——没有封装成本、没有物流成本、不需要安靠的封测线，就是直接卖代码和文档。”赵磊已经把展讯的邮件往来整理成了一份谈判要点清单。

刘总监走了之后，赵磊把那份清单放在白板旁边，用磁铁固定住。白板上已经贴满了各种文件和标志——阿米特画的六个耐克标志、波导的长期战略采购协议封面复印件、科健的T800量产数据表、TCL的T800需求书摘要、半导体行业协会的邀请函。每张纸旁边都标了日期和备注，从最早的那张雅虎剪报到最新这张邀请函，时间跨度跨越了好几个月的硅谷到深圳之路。

阿米特端着他那个已经被茶泡得包浆的马克杯走过来，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赵磊刚贴上去的清单，用他特有的印度口音加中式网络用语总结道：“所以现在的局面是——波导签了长期协议，科健的T800销量破纪录，TCL的首批样片协议刚签，展讯在谈IP授权，半导体行业协会邀请我们做主题演讲。我觉得我们正在从一个芯片初创公司变成深圳芯片圈子的核心玩家。这个转变的速度比我适应粤菜蘸料的速度还快。”

何晓天推了推眼镜：“你适应粤菜蘸料的速度是两周，从姜葱蘸料到沙姜蘸料再到XO酱，你已经吃遍了科技园楼下所有快餐店的蘸料品种。上次你吃叉烧蘸XO酱，把老板的蘸料碟蘸空了一半。”

“那是我在验证蘸料对叉烧口感的边际效用递减规律。结论是XO酱蘸叉烧到第三块的时候口感提升幅度开始下降，但沙姜蘸料的提升幅度在前五块都保持稳定。这个发现我已经写成备忘录了，准备下次在实验室聚餐的时候发表。”阿米特一本正经地说。

何晓天没有继续跟阿米特讨论蘸料边际效用的问题。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左到右标注了接下来两个月的关键节点——Atlas-200工程样片出片、TCL评估测试、科健T900需求确认、半导体行业协会高峰论坛、展讯IP授权谈判。每一个节点之间都有箭头连接，箭头旁边标注了负责人名字，大部分节点旁边同时出现了何晓天、阿米特和林远舟三个人的名字。

两个月后Atlas-200的工程样片一旦出来，Atlas在多媒体和3D加速领域将拥有跟ARM正面竞争的能力。目前Atlas-100已经在低功耗市场站稳了脚跟，装机量突破五十万颗，客户覆盖了诺基亚、波导、科健和TCL四家主流手机厂商。如果Atlas-200能顺利切入中高端智能机市场，累计装机量有望在一年之内突破五百万颗。这个数字在移动芯片行业不算大——高通的年出货量以亿计——但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芯片初创公司来说，五百万颗意味着你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实验室项目了，而是全球手机供应链里一个被认真对待的玩家。

那天晚上，林远舟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何晓天和阿米特已经回去了，赵磊还在电脑前面整理半导体行业协会论坛的演讲材料，时不时回头跟林远舟确认某个数据的准确来源——诺基亚两颗星的评价出自马蒂·拉赫蒂哪封邮件，波导八天半实测数据对应哪份测试报告，科健T800首月销量三万台是黄总监电话里说的还是邮件里写的。林远舟逐条答复，每一条都确认到了原始文件的具体位置。

赵磊整理完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想了很久的话。“上辈子如果有人在计量经济学课上跟我说，你以后会用净现值分析法帮一家芯片公司算采购成本模型，我绝对不会信。但现在我觉得这门课没白学——虽然补考了两次，但没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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