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扎根

诺基亚N95的正式评估在工程样片寄到赫尔辛基之后的第三周启动。

马蒂·拉赫蒂发来了一份详细的测试计划，列了整整九页。除了标准的功能测试、功耗测试和可靠性测试之外，N95项目组专门针对AI加速单元加了两项额外测试。一项是语音识别在噪声环境下的识别率——要求在模拟嘈杂街道的背景噪声中保持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准确率。另一项是端侧推理的持续负载测试——要求AI加速单元连续跑满八小时语音识别任务，性能衰减不超过百分之五。

阿米特看到这两项测试要求时吹了一声口哨。“噪声环境下的语音识别——这比实验室安静环境下的测试难一个量级。背景噪声会干扰语音信号的预处理环节，识别率很容易掉到百分之九十以下。我们的AI加速单元在仿真阶段没有专门针对噪声环境做优化，这一关可能会吃紧。连续八小时满载测试也很凶险，如果AI加速单元的散热设计有任何薄弱环节，高温下性能衰减会超过百分之五。”

“先跑一轮预测试，用诺基亚给的噪声样本集和持续负载脚本。如果识别率掉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下，我们就需要在预处理算法上做针对性优化。如果在持续负载下性能衰减超标，就需要排查AI加速单元的散热路径。”林远舟把诺基亚的测试要求转发给何晓天和阿米特。

何晓天当天晚上就搭好了预测试环境。阿米特把诺基亚的噪声样本集加载进测试脚本，按下启动按钮。第一轮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何晓天的眉头皱了一下。噪声环境下的语音识别率百分之九十三点八，低于诺基亚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持续八小时满载测试倒是过了——性能衰减只有百分之三点二，远低于百分之五的上限。但语音识别率差了将近一点二个百分点，这个差距在实验室环境里可以用算法优化弥补，在诺基亚的正式评估中就是不合格。

“问题在预处理模块的降噪滤波器。当前版本的滤波器参数是针对安静环境优化的，对街道噪声的抑制不够。需要重新训练滤波器参数，用诺基亚的噪声样本集做针对性适配。”何晓天把预处理模块的频谱分析调出来。

“让丽莎远程帮忙。她在概率模型和信号处理上的功底比我们都深，降噪滤波器本质上是一个自适应滤波问题，跟她在伯克利做的随机过程研究直接相关。”林远舟拿起手机给安德鲁发了条消息，让他转告丽莎帮忙看一组滤波器参数。

丽莎的回复在第二天凌晨到了。她显然又通宵了，邮件正文是一组优化后的滤波器系数，附了详细的数学推导过程，末尾加了一句话：这组参数在信噪比低于十五分贝的环境下仍然能保持稳定的降噪效果，应该够过诺基亚的标准。另外这个问题比搜索引擎的概率图模型简单多了，就是一个维纳滤波器的变体加上自适应步长调整。

何晓天把丽莎的参数加载进预处理模块，重新跑了一遍噪声环境测试。识别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超过诺基亚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

“超标完成。丽莎说的没错，这个确实比搜索引擎的模型简单——对她来说。对我们来说，如果没有她的推导，从零开始调这组参数至少需要一两周。”何晓天把测试结果保存好。

阿米特在旁边用一种早有预料的语气说：“丽莎每次说‘这个比搜索引擎简单多了’的时候，都意味着我们又欠了她一个人情。从Cache预取模型到AI加速单元的矩阵优化到现在的降噪滤波器，她已经在Atlas项目上攒了至少三个人情。我觉得应该在Atlas-300的芯片上刻一个她的名字。”

何晓天推了推眼镜：“刻名字不太现实，但可以在技术文档的致谢名单里把她放在第一位。”

正式评估结果在测试计划启动之后的第四周提交给了诺基亚。全部测试项通过，AI加速单元噪声环境语音识别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连续八小时满载性能衰减百分之三点二，核心功耗比Atlas-200低了百分之十八，3D加速管线VGA分辨率稳定跑三十帧。马蒂·拉赫蒂的回信在当天下午就到了。

“评估通过。Atlas-300正式进入N95处理器选型推荐名单。诺基亚采购部门将在两周内下达首批订单，数量五十万颗，交付周期六个月。”

何晓天看到“五十万颗”这个数字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这是Atlas历史上单笔最大的订单。比N93首批十万颗翻了五倍。N95是诺基亚的年度旗舰，如果Atlas-300能在N95上稳定运行，装机量将在一年之内从三百万颗跳升到千万颗级别。”

赵磊接到消息后打开了客户花名册，在诺基亚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新字：N95首批五十万颗，交付周期六个月。累计装机量预计年内突破八百万颗。写完这几个字后他放下笔，用一种仿佛在做年终总结的语气说：“从两千刀到八百万颗装机——林哥，你还记得当初在硅谷那个车库里，我说过什么来着？我说你特么就是个bug。现在我改一下措辞——你特么是个史诗级的bug，而且这个bug正在感染整个移动芯片行业。”

“你每次改措辞都比上一次多一个定语。等装机量破千万的时候，定语会多长？”

“那得看汉语词汇量够不够用。”赵磊说。

波导的刘总监在之后一周来到实验室，带来了一份新的需求文档。B300在三四线城市的销量远超预期，波导正在规划一款针对农村市场的超长待机机型，代号B350，核心需求只有一个——待机时间超过两周。刘总监把需求文档放在桌上，推了推他那副被产线松香熏得有点模糊的眼镜。

“B350的用户群体是农村地区充电不方便的消费者。他们对手机的唯一核心诉求就是充一次电能撑多久。B300待机九天已经比ARM方案多了一倍，但我们想做到两周以上——十四天。如果Atlas-300的功耗还能在B300的基础上再降一些，加上电池容量适当增大，两周是可能实现的。”

何晓天把B350的需求换算成技术指标。Atlas-300的待机功耗已经比Atlas-200低了百分之十八，如果针对超长待机场景进一步优化动态时钟门控的休眠策略，待机时间可以在B300的九天基础上延长到十一到十二天。再用软件优化关掉一些不必要的后台唤醒，十四天是可能达到的。

“给我两周时间做休眠策略的深度优化。如果能突破十四天，B350的广告语可以直接写成‘半个月充一次电’。在三四线农村市场，这句广告语比任何技术参数都有杀伤力。”何晓天在需求文档的技术评估栏里签了字。

“B350如果真能做到十四天待机，波导在三四线城市的市场份额还能再涨一波。ARM那边降价之后也推了一款低功耗方案，但实测待机还是只有五六天，差距越来越大。”刘总监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在替ARM感到某种惋惜，又像是在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Atlas。

刘总监走后不久，林远舟把最近各家客户的订单数据汇总到一起。诺基亚N95首批五十万颗，波导B300加B350累计超过二十五万颗，科健T900翻倍加单，TCL平板电脑项目首批十万颗，炬力授权续签，展讯IP授权进入第二代版本迭代——Atlas累计装机量已经接近七百万颗，到年底突破千万颗是大概率事件。

“ARM降价之后我们一个主力客户都没丢，反而新增了B350和TCL平板两个产品线。降价抢不到市场，技术优势才能抢到市场。”赵磊在客户花名册封面上又更新了一次数据。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里程碑那一栏里加了一行字：Atlas累计装机量，年内突破千万颗。然后他给安德鲁发了条消息。安德鲁的回信在几分钟后到了，这一次不是两个字，是一整段。他说Tezro的语音搜索接口已经适配了Atlas的AI加速单元，端侧推理延迟比云端方案低百分之六十。丽莎把语音搜索的声学模型针对AI加速单元做了量化压缩，模型体积缩小了一半但准确率没降。等Atlas-300正式量产，Tezro的语音搜索可以作为预装应用捆绑进手机，硬件和软件一起交付。

林远舟把安德鲁的邮件念给实验室里的人听。阿米特听完之后说了句：“芯片加搜索，硬件加AI——这已经不是卖元器件了，这是卖整体解决方案。”何晓天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话。

“从车库到千万颗装机，这条路走了几年。下一步是集成基带的SoC，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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