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五十万

诺基亚的追加订单在N93上市之后第三周正式到达。

马蒂·拉赫蒂的邮件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简短，只有三行。第一行：N93上市首周销量超出预期，全球出货量已突破一百万台。第二行：Atlas平台在N93上的用户反馈良好，待机时间成为产品主要卖点之一，芬兰总部已批准追加订单。第三行：追加数量——三十万颗，交付周期四个月。

何晓天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调试Atlas-200的视频解码模块。他把鼠标放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刻意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诺基亚追加三十万颗，国内客户意向十五万颗，累计订单量四十五万颗。加上之前已经交付的首批十万颗和波导试产的两千颗，Atlas-100的累计装机量正式突破五十万颗。”

“五十万。”阿米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里程碑那一栏里写下了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第六个耐克标志。这次他画得已经相当熟练了，勾的两条边对称工整，像是一个练了好几个月手绘之后终于出师的学徒作品。

“从MPW流片到五十万颗装机量，从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深灰色芯片到全球最大的手机厂商把它装进旗舰机型里。你还记得当初在B区实验室里，我们第一次按下电源开关的时候吗？示波器上第一行波形跳出来，我说全部模块启动正常，你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阿米特把马克笔放下。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手心全是汗，万用表的表笔差点捏不住。”何晓天说。

“我也记得。”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六个耐克标志，“那天旧金山下了太阳雨，示波器屏幕上有一道彩虹。现在那颗芯片已经在全球五十万台手机里跑着了，待机时间是ARM平台的两倍多，功耗漂移不到百分之二。马蒂在邮件里说待机时间正在成为N93的主要卖点之一——这说明诺基亚的市场部门已经把我们芯片的性能转化成了消费者能感知的广告语。”

当天下午，波导的刘总监亲自送来了一份长期战略采购协议的草稿。协议的核心条款是波导未来三年内的所有中端智能机型将优先采用Atlas平台，Atlas承诺保证供货稳定和价格优势，双方共同承担新机型上市之后的售后技术支持。刘总监把协议放在林远舟桌上的时候，拍了拍那份文件的封面。

“B200量产之后待机时间这个卖点在三四线城市特别受欢迎。我们的经销商反馈说农村用户最关心的不是屏幕多大、摄像头多少像素，是充一次电能用多久。八天半的待机时间，对他们来说比任何广告词都有说服力。波导下一款机型B300已经在规划了，屏幕更大，功能更多，对处理器功耗的要求更苛刻。你们的Atlas-200什么时候能出样片？”

“Atlas-200的架构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视频解码单元的RTL代码正在仿真验证。按目前的进度，样片能在两个月内出来。”

“好。B300的研发周期正好跟这个时间窗口对上。如果Atlas-200的视频解码性能能达到MPEG-4硬解的要求，B300的处理器平台就用Atlas-200。”

刘总监走了之后，赵磊把那份长期协议的条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用一种他在计量经济学课上练出来的专业语气说：“这份协议的核心不只是五万颗订单——是优先采购权和联合开发条款。联合开发意味着波导会和Atlas共同承担新芯片的试产风险，这是战略合作伙伴才有的合作模式。有了这份协议，Atlas在波导供应链里的地位就从供应商升级成了技术合作伙伴。”

“你读得这么仔细？”何晓天推了推眼镜。

“废话，我计量经济学补考过了。我现在是Atlas的财务和商务负责人，不看条款看什么？你以为我来深圳就是给你们买盒饭的？”赵磊义正词严地说完，然后自己没绷住笑了。

一周之后，科健的黄总监发来了首批样片订单的正式邮件。八千颗，交付周期八周。黄总监在邮件里加了一句备注：待机时间测试数据已通过科健内部技术委员会评审，如果首批试产顺利，正式订单将在两个月内下达。

同一天下午，TCL的郭副总也从惠州赶到了深圳。他带来了一份比波导和科健更详细的采购需求书——TCL的新项目代号T800，是一款定位中高端的智能手机，需要处理器同时支持MPEG-4视频解码、JPEG图像加速和3D游戏接口。郭副总把需求书摊在桌上，逐条解释。

“T800的目标是跟诺基亚N93对标，但价格要比N93低三成。要实现这个定价，处理器的采购成本必须压到ARM方案的百分之七十以下，同时视频解码性能和待机功耗不能打折扣。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苛刻，但TCL要想在中高端市场站稳脚跟，必须在核心元器件上有成本优势。”

何晓天把需求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调出Atlas-200的架构设计文档。“MPEG-4硬解和JPEG加速是Atlas-200的标配功能。3D游戏接口我们在架构里预留了一个可配置的图形加速管线，目前还处于概念验证阶段，但核心的三角形生成率和像素填充率指标已经做了初步仿真。如果TCL需要完整的3D加速能力，我们可以把3D管线从概念验证阶段推进到正式开发阶段，研发周期大概增加六到八周。”

“这个时间窗口我们可以接受。T800的研发周期还有六个月，处理器的选型必须在两个月内定下来，之后还有四个月的整机测试和产线调试时间。”郭副总在笔记本上快速算了一下时间线，“如果Atlas-200能在两个月内出工程样片，TCL愿意做首批评估客户。”

郭副总离开之后，林远舟把TCL的需求书、波导的长期协议和科健的样片订单全部摊开在桌上。何晓天在旁边把Atlas-200的架构设计文档打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TCL要做3D加速，波导要视频解码，科健只需要低功耗——三家客户，三种不同的需求，但都能落在Atlas-200的架构覆盖范围内。唯一需要加速推进的是3D图形加速管线的开发，这部分目前在概念验证阶段，需要单独组建一个小组来推进。”

“让阿米特带一个新招的图形硬件工程师，同时从硅谷那边让丽莎远程帮忙做3D管线的数学建模。她在伯克利的时候做过计算机图形学的研究，对三角形光栅化和纹理映射的算法很熟。”

“可以。TCL的量级如果起来，Atlas-200的装机量可能会超过Atlas-100。国内手机厂商在接下来几年会全面从功能机转向智能机，处理器需求会从低功耗单核转向多媒体多核。抓住了TCL、波导和科健这三家，就等于抓住了国内手机市场三分之一的中端智能机份额。”何晓天在架构文档里又加了一行备注：3D加速管线优先级提升至P0。

当晚，林远舟站在实验室1207的窗前，给安德鲁打了电话。窗外科技园的夜色灯火通明，对面几栋写字楼里还亮着灯，楼下那些电子元器件档口早已关门，但快餐店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

“诺基亚追加三十万颗，波导签了长期战略采购协议，科健首批八千颗订单确认，TCL的采购需求书今天下午刚送到，他们要做一款跟诺基亚N93对标的中高端智能机，需要3D加速。Atlas的累计装机量已经突破五十万颗，第二代的架构设计正在加速，3D图形加速管线从概念验证升级为正式开发。”

安德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

“牛逼。”

“你能换个词吗？”

“不能。”

林远舟笑了。安德鲁还是那个安德鲁——面瘫，惜字如金，用同一个词表达所有情绪。但从他第一次在商学院B101教室里见到这个人到现在，每一次他说“nb”的时候，都是真的觉得nb。

“Tezro移动搜索的预装协议有进展吗？”

“诺基亚那边已经在走法务流程了。布莱恩把中间件适配完了，丽莎的移动端排序模型准确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等你那边TCL和波导的量产时间定了，Tezro的预装可以同步推进。芯片加搜索的整体方案，在跟手机厂商谈判的时候筹码更足。”

“那就同步推进。我这边继续拓展客户，你那边准备移动搜索预装的SDK包。另外，丽莎的图形学背景在Atlas-200的3D加速管线开发上能帮上忙——TCL需要完整的3D游戏接口。”

“我告诉她。她会说‘这个比概率模型简单多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远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科技园的夜色跟硅谷完全不一样——硅谷的夜晚安静得像一个关机状态的服务器，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逻辑分析仪。他从两千刀起步，在一个破车库里认识了这群人，做了一颗能待机八天半的芯片，把它装进了诺基亚、波导、科健和TCL的手机里。五十万颗装机量——这个数字在芯片行业不算什么，高通和ARM的出货量以亿计，但对于一个从大学实验室里长出来的芯片项目来说，从一颗MPW原型到五十万颗量产装机，每一步都踩在边缘案例上，但每一步都没掉下去。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从楼下快餐店买的凉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远舟。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五十万颗只是起点——明年国内手机市场会迎来换机潮，从功能机到智能机的跨越将带来处理器需求的爆发式增长。抓住这个窗口期，把Atlas-200的多媒体和3D加速做出来，装机量可以再翻十倍。”

“那你需要我做一件事。”赵磊用一种比他平时认真得多的语气说，“把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用Atlas的手机厂商，约到实验室来看一次技术演示。只要他们看到功耗曲线和待机时间实测数据，订单自己会说话。数据是最好的销售——这是我计量经济学教授说的唯一一句有用的话。”

（免责声明：本作品为虚构小说，所有情节、人物及技术描写均属文学创作。书中出现的公司名称、商标及产品名仅为增强故事背景真实感的描述性使用，不代表其官方立场。书中所有商业竞争、专利纠纷及收购博弈等情节均为推动剧情的虚构设定，请勿与现实对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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