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发货

量产样片发货那天，旧金山晴得不像话。

何晓天把最后一批芯片从测试板上拆下来，一颗一颗放进防静电托盘。每颗芯片背面都刻着Atlas-100的正式型号编号，深灰色的封装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干净的光泽。托盘旁边摆着一摞已经签好字的测试报告，高温老化、湿度循环、温度冲击、ESD、闩锁效应，每一项都按诺基亚要求的格式整理成册。封面贴了标签，目录按审核清单的编号逐条对齐，每一份报告后面都附了原始测试日志的复印件，连示波器截图都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了。

“一共多少颗？”林远舟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快递单。

“样片五十颗，加上之前诺基亚要求留存的可靠性测试样品，一共七十二颗。每一颗都有独立的序列号和测试履历，从台积电的晶圆批次号到安靠的封装批次号全部可追溯。”何晓天把托盘盖子合上，在封条上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防潮铝箔，在快递箱内壁又裹了一层，“可以发货了。我在防静电泡沫外面加了一层铝箔，防止运输过程中受潮。当年在清华有个学长就是因为封装受潮，整批样片被客户拒收。”

林远舟拿起手机，给苏珊发了条消息：样片已备好，今天发往诺基亚。

苏珊的回信一如既往地快。“发货单号发给我，我同步通知马蒂。诺基亚收到样片之后会做两周的整机测试——把Atlas装进N93原型机里跑完整的系统测试，包括功耗、散热、信号完整性和长期稳定性。整机测试通过之后，采购订单正式生效。另外，马蒂私下跟我说，N93项目的时间表又提前了，他们希望在圣诞节前完成所有测试，明年一季度发布。如果Atlas的整机测试顺利，后续订单的量级会远超首批。”

阿米特从旁边工位上探出头来，用他越来越地道的中式网络用语总结道：“所以现在不是终点，是换了个考场继续考试，而且考官还提前了交卷时间。”

“芯片行业永远在考试。”何晓天把快递箱封好，在箱子上贴好防震标签，“从MPW流片到量产版流片，从FPGA原型到验厂审核，每一关都有不及格的可能。整机测试是最后一道关，也是最接近真实使用场景的考试。之前所有测试都是在实验室环境下跑的，整机测试是把芯片放进真实的手机里，跑真实的操作系统和真实的应用程序。任何实验室里测不出来的兼容性问题，都会在整机测试阶段暴露。而且诺基亚的整机测试有一项特别变态——他们会在高温环境下同时跑视频解码和GPS导航，模拟用户最极端的使用场景。”

林远舟把快递单号拍照发给了苏珊。

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何晓天特意把箱子亲手搬到门口，在快递单上签了字，然后目送着快递车离开实验楼停车场。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快递车拐过弯道消失在斯坦福校园的棕榈树后面，才转身回到实验室。

“我怎么觉得你送芯片的样子比送人还认真？”阿米特说。

“因为人走了还会回来。”何晓天推了推眼镜，“芯片走了就是走了。诺基亚的整机测试结果不会因为你送了它就对你客气——数据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这七十二颗芯片是我们过去大半年的全部心血，从第一版时钟树到第十四版进位控制器，从Cache预取模型到加密引擎的流水线优化，每一步都踩在坑前面。如果这样还过不了整机测试，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芯片了。”

“你会怎么做？”林远舟问。

“继续做。”何晓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芯片这行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选项。过不了就找原因，找到原因就改，改完再测，测完再改，直到过了为止。我在清华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个——芯片不会因为你哭了就自己修好bug。”

当天下午，Tezro的B轮融资正式签约。

签约地点在红杉资本的会议室，迈克尔准备了香槟。安德鲁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理由是“香槟没有健怡可乐好喝”。布莱恩倒是喝了两杯，喝完之后差点把会议室里的抽象画摘下来拍照，被丽莎及时制止。跟投方的代表是一位之前在PayPal早期投资团队里待过的老牌投资人，叫比尔，头发花白但语速极快，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辅助。他在签约之后跟安德鲁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的话。

“我投过很多搜索引擎，大部分都被雅虎或谷歌收了。Tezro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投的是一家能独立上市的公司。不是因为它技术最好——虽然技术确实好——而是因为你们的创始团队对‘独立’这件事有执念。这种执念在硅谷越来越少了。”

赵磊没有参加签约仪式，但他通过周明远的实时短信直播全程跟踪了进度。签约完成之后他给林远舟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哥，我当初借你那八千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投资决策。没有之一。”

林远舟回了一句：“你上次说的时候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投资决策’，这次多了‘没有之一’，定语在逐步升级。”

赵磊秒回：“等你IPO的时候我会发明新的定语，汉语词汇量够用。另外我今天计量经济学的期末论文终于交了，教授说写得不错，我觉得我可以吹一年。”

晚上，林远舟和安德鲁在车库碰了个头。车库现在已经不太像“破车库”了——日光灯管全部换了新的，墙上贴满了各种里程碑标记，白板上的公式和架构图叠了一层又一层。角落里的健怡可乐箱子还在，布莱恩那颗五颜六色的脑袋还在屏幕后面晃来晃去，丽莎的草稿纸还在从桌面蔓延到地上。安德鲁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用户增长报告递给林远舟，周增幅已经稳定在百分之十五以上，总用户突破了八十万，按这个趋势B轮资金到位之后三个月内能翻到两百万。

“诺基亚整机测试两周出结果。”林远舟在安德鲁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如果通过，Atlas就算正式拿到全球最大手机厂商的入场券。同期Tezro的搜索广告系统也可以借着B轮资金全面上线。两条线会在同一个时间窗口进入新的阶段。”

“然后呢？”安德鲁问。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个越画越复杂的Atlas架构图。架构图旁边贴了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荧光笔标了几个点——硅谷、赫尔辛基、深圳。深圳那个点是何晓天标的，他说Atlas如果能进诺基亚供应链，下一步一定会跟国内的手机厂商打交道，不如提前标上。林远舟走过去把深圳那个点又描了一遍。

“芯片这边，诺基亚只是第一步。进入诺基亚供应链意味着拿到全球最严苛的手机厂商认证，有这个背书之后，其他手机厂商的采购部门会主动来接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扩大产品线——Atlas-100主打低功耗，Atlas-200可以往多媒体处理方向延伸，Atlas-300可以集成基带。移动互联网时代才刚刚开始，处理器架构的机会窗口至少有十年。但我需要一个新的落点，硅谷这边有你们守着，我放心。深圳那边有人在等我。”

“何晓天？”安德鲁问。

“不只是何晓天。苏珊说国内几家手机厂商已经在通过诺基亚的供应链渠道打听Atlas的情况了。他们不会主动找我，但如果我们主动去接触，合作的可能性很大。国内手机厂商对低功耗处理器的需求比任何市场都迫切，而且他们的决策速度比诺基亚快得多。”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他那张面瘫脸上唯一有波动的器官——眼角——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等首批交付完成。不亲自盯着首批十万颗全部发出去，我不放心。”

“需要我帮什么？”

“Tezro的移动搜索预装方案，帮我准备好。Atlas进手机，Tezro进搜索框，两个绑在一起给手机厂商做整体方案，比单独卖芯片或者单独卖搜索都更有竞争力。”

安德鲁没有回答，但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硅谷那个点的旁边画了一条线，穿过太平洋，连到深圳。那条线画得不太直——安德鲁显然不是画图的料——但林远舟看懂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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