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董事会

董事会召开那天，旧金山下了一场暴雨。雨从早上开始往下倒，沙丘路两旁的棕榈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红杉资本办公室门口的花坛被雨水冲刷得泥土都翻了出来。林远舟和安德鲁到的时候，迈克尔的助理递给他们两条干毛巾，迈克尔自己站在会议室门口，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雅虎在董事会开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迈克尔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他们听说我们今天开董事会，把报价又往上提了提——不是正式报价，是口头试探。一亿五千万。”

安德鲁的脚步顿了一下。一亿五千万——从雅虎报价的变化轨迹来看，从三千万到一亿两千万再到一亿五千万，每一次加价都踩在关键节点上。这次踩在董事会之前，显然是在赌董事会内部会出现分歧。

“你怎么回复的？”林远舟问。

“我说Tezro的B轮估值五千万，收购报价应该在B轮估值的基础上讨论，而不是在董事会之前临时加价。对面没接话，但我能听出来他们不太满意。”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红杉的三位代表，跟投方的两位基金合伙人，安德鲁、林远舟和丽莎代表创始团队坐在长桌一侧。桌面上摆着三份文件：B轮term sheet终稿、雅虎收购意向书、以及林远舟让丽莎准备的营收预测模型和独立上市估值分析。

会议按议程推进。前半个小时讨论B轮条款细节，跟投方的一位合伙人提了几个关于用户增速可持续性的问题，安德鲁逐一回答。对方问得很细，连用户搜索词的平均长度变化趋势都问了，安德鲁的回应很稳。他不需要看任何资料，所有数据都在脑子里。

然后迈克尔把雅虎的收购意向书放上了桌面。

“在签署B轮之前，董事会需要就是否考虑雅虎的收购方案进行表决。一亿两千万——今天早上他们口头提到了更高的数字，但雅虎的收购意向书报价是一亿两千万。这个价格放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对投资人来说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退出机会。”迈克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中性的。林远舟知道他在履行受托责任——作为基金管理者，他必须把收购选项客观地呈现给董事会，哪怕他个人的立场是反对出售。

跟投方的一位合伙人先开口了。“一亿两千万，扣除优先清算权，普通股股东大概能分到多少？”

“按目前的股权结构和清算优先权分配，普通股股东大概能分到六到七千万。安德鲁作为创始人兼CEO占比最高。”迈克尔的助理调出了分配模型。

“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创业公司来说，这个回报率相当可观。”那位合伙人转头看向安德鲁，“我想听听创始团队的想法。”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把丽莎准备的营收预测模型投影到墙上。

“这个模型是丽莎在过去一周里跑出来的，基于Tezro当前的用户增长曲线和个性化推荐引擎的广告转化率。假设B轮到位后Tezro将搜索广告系统全面上线，保守估计两年之内营收可以突破一亿美金——年营收，不是估值。如果按照目前纳斯达克对搜索广告公司的估值倍数来算，Tezro独立上市之后的市值大概在八亿到十二亿之间。”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那位跟投方合伙人看了一眼投影上的模型，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模型里广告转化率的数据，是基于实测还是模拟？”

“实测。Tezro的个性化推荐引擎已经在内部测试环境里跑通了广告点击率对比实验，比雅虎目前的广告系统点击率高出百分之四十三。”丽莎把测试数据调了出来。

“所以一亿两千万买断的，是一个年营收可能会超过收购价本身的公司。”迈克尔总结道。

安德鲁点了点头。“而且雅虎收购之后Tezro的技术会被整合进雅虎的体系，团队会被拆散，产品路线图会被雅虎的战略优先级重新定义。Tezro独立存在能做的事情，被收购之后就做不了了。”

另一位跟投方代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创始团队的立场很明确。作为投资人，我倾向于支持创始团队的决定——如果你们有信心把Tezro做到上市，我也愿意等到那一天。”

迈克尔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再提出异议，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就表决吧。同意签署B轮融资协议、拒绝雅虎收购方案的，请举手。”

全部举手。

会议结束之后，安德鲁站在红杉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沙丘路。雨已经小了一些，棕榈树被洗得发亮，那些黑色的奔驰和银色的保时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安静地驶过。迈克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亿五千万。你刚拒绝了这个行业里大部分创业者一辈子都拿不到的数字。”

“不是我一个人拒绝的。整个董事会都举手了。”安德鲁收回视线，转身看着迈克尔，“不过雅虎不会再来了，对吗？”

“大概率不会。你拒绝了一个unprecedented的报价，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硅谷都会知道。雅虎不可能在两次被拒之后再提价——那样他们在华尔街面前会显得非常被动。但这件事对你的好处是，以后所有想收购Tezro的人都会把一亿五千万当成基准线。低于这个数的报价连谈都不用谈。”

林远舟站在会议室另一头，把丽莎的营收预测模型收进包里。跟投方那位之前提过质疑的合伙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我之前是PayPal的早期投资人。你们团队的战略定力让我想起PayPal当年拒绝eBay第一次收购时的样子。那次拒绝最后让eBay把收购价从三亿提到了十五亿。”

“所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长，但你们的方向是对的。”

走出红杉办公楼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加州的天气就是这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棕榈树叶子照得发光。安德鲁走在林远舟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一亿五千万。你觉得赵磊知道这个数字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大概会把米其林的要求从十顿升级到二十顿。”

回到车库之后，布莱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把头发染回了正常颜色——准确地说，染成了黑色，因为他说Tezro马上要B轮签约了，需要一个“成熟稳重”的形象。但林远舟注意到他黑色头发的发根处已经开始泛出荧光橙的光泽，大概再过一周就会全面反弹。

“怎么样怎么样？”布莱恩在安德鲁停好车之后第一时间冲上来。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他走进车库，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被翻到背面写了字的雅虎剪报，然后把它摘下来，重新翻回到正面。剪报上的标题还是那行字——《雅虎欲收购神秘搜索初创公司，估值或达三千万》。

“这个标题，”安德鲁说，“过时了。”

他把剪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融资里程碑那一栏里加了一行字：B轮签约——估值五千万——雅虎收购报价一亿五千万被拒。

布莱恩看到最后半句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了句：“兄弟们，我突然觉得我的头发颜色一点都不重要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