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价码

雅虎的收购报价在B轮签约前四天送到了。

不是邮件，是一份正式的收购意向书，由雅虎法务部新上任的并购总监亲自送到车库。

那个并购总监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雅虎标志性的紫色，说话的语气客气到近乎谦卑，跟几个月前发律师函那个法务总监判若两人。

他把意向书放在安德鲁桌上，留下一句“雅虎董事会已经批准了这个报价，有效期三十天”，然后礼貌地告辞了。

安德鲁打开意向书，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破天荒地说了句脏话。

“卧槽。”

布莱恩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到那个数字之后整个人静止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足以震碎日光灯管的嚎叫。丽莎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推了推黑框眼镜，说了句“这个数字在搜索引擎并购史上排得进前三”。赵磊是半小时后赶到的，他拿起意向书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了一句话。

“林哥，你当初借我那八千块，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投资决策。”

意向书上的报价是一亿两千万美金。全资收购，团队并入雅虎搜索事业部，安德鲁担任高级副总裁兼首席搜索架构师。条款里还附了一笔额外的留任奖金，分三年发放，金额单独计算不计入收购总价。

“一亿两千万。”安德鲁把意向书放在桌上，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迈克尔之前说的是unprecedented，我还以为他在夸张。他没夸张——雅虎历史上从来没有对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创业公司开过这个价。”

“因为他们在害怕。”林远舟把意向书翻到条款那一页，逐条看了一遍，“这个报价不是在买Tezro现在值多少钱，是在买Tezro未来能从雅虎手里抢走多少市场份额。我们的用户增速曲线他们内部一定有专门的分析报告，B轮五千万估值的消息也肯定传到了他们耳朵里。他们知道一旦B轮签完，Tezro的现金流和资源会让用户增长再加速，到那时候再报价就不是一亿两千万能解决的了。”

“所以他们把有效期卡在三十天内，就是想赶在B轮签约之前逼我们做决定。”安德鲁把意向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新换的日光灯管，“如果我们在B轮之前接受收购，红杉和跟投方拿到的回报会低于B轮之后的预期。如果我们拒绝，雅虎也不会再加价——三十天有效期到了之后报价自动失效，他们不会再给第三次机会。”

布莱恩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一亿两千万，分到每个人头上能买多少座岛？不对，能买多少个车库？”

“大概能买下整个沙丘路。”丽莎冷静地算了一下。

安德鲁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岛和车库的数学计算。他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雅虎法务部那个紫色的logo沉默了很久。林远舟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亿两千万不是三千万，不是一个可以一笑置之的数字。三千万的时候他拒绝得干脆利落，因为那个价格明显低估了Tezro的价值。一亿两千万已经进入了“需要认真思考”的区间，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创始人都不能在这个数字面前直接说不。

“你想卖吗？”林远舟问。

“不想。但董事会可能会想。”安德鲁把意向书推到桌子中央，“迈克尔是红杉的人，红杉的LP投钱是为了回报。如果一亿两千万能让他们在不到两年的投资周期里拿到超过十倍的回报，他们会认真考虑这个选项。迈克尔的个人立场是一回事，他作为基金管理人的受托责任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得在董事会召开之前，让每一个董事都相信Tezro独立上市能创造比一亿两千万更大的回报。”

“怎么说服他们？”

“数据。”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Tezro现在的用户增速是周增百分之十二到十五，按这个趋势，一年之内用户量能翻多少倍你自己算。搜索广告市场在接下来几年会爆发式增长，雅虎现在的广告系统在下滑，他们想收购Tezro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广告技术打不过我们。如果你把Tezro的排序算法和个性化推荐引擎整合进广告系统，Tezro的广告营收模型比雅虎现有的模型精准得多。这些数据迈克尔的团队已经整理过一部分，把营收预测模型做完，用数据告诉他们一亿两千万买断的是未来十年的增长，十年之后Tezro值多少钱——这个数字才是你应该在董事会上展示的东西。”

丽莎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自己的马克笔在广告营收模型那个分支下面加了一行公式。“个性化推荐的点击率提升曲线我已经跑过初版数据——如果Tezro的推荐引擎接上广告系统，点击率比雅虎目前的系统高出至少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是保守估计，实际测试可能会更高。”

布莱恩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多的公式和数字，挠了挠他那颗荧光橙的脑袋。“所以我不用想买不买岛的问题了——我们还是在干同一件事，让雅虎越来越后悔当初没早点把我们买了。”

当天晚上，安德鲁在车库里待到很晚。布莱恩和丽莎已经回去了，赵磊走的时候把那份收购意向书的复印件塞进包里说要拿回去给周明远看。林远舟没有走，他坐在安德鲁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些用户增长曲线和广告营收模型，没有说话。两个人在车库里沉默了很久。

“一亿两千万，”安德鲁开口了，“三年前我在这个车库里写第一版搜索引擎的时候，兜里只有两千刀。如果当时有人跟我说三年后会有人出一亿两千万买我的代码，我会觉得他在讲科幻小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想卖？”

“因为我不只是在卖代码。”安德鲁转过来看着林远舟，表情难得地认真，“Tezro的排序算法核心框架是我写的，但让它从百分之六十七跑到百分之七十九的是丽莎的数学功底，是布莱恩的前端兼容性优化，是你那个链接权重传导的数学模型。这一亿两千万里有多少是代码，有多少是团队，有多少是我们在这个破车库里熬过的每一个通宵——雅虎不会算这个账。他们只会把技术拿走，把团队拆散，把Tezro的名字从历史上抹掉。”

“所以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新换的日光灯管，那个灯管是布莱恩自己动手换的，换完之后还贴了一张标签在灯管上，写着“Bryan's日光灯管，禁止丽莎碰”。丽莎后来在标签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我没有碰，我只是在观察它的光谱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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