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涟漪

供应商代码在一周之内准时下达了。

林远舟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跟何晓天讨论量产版的封装优化方案。邮件是诺基亚供应商管理部发来的，附件是一份正式的供应商代码通知书和第一批采购订单的草稿。订单数量跟马蒂之前提的一样——十万颗，交付周期三个月。草稿里还附了诺基亚的标准采购条款，包括质量标准、交付期限、违约责任和付款条件，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何晓天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喝咖啡，放下杯子凑过来看了好几秒。

“十万颗。三个月。平均每个月三万三千颗——以台积电的量产产能来说完全没问题，但我们的成品测试目前全靠实验室这几台设备，一个月测三万多颗，设备不够。”

“成品测试这块得外包。”林远舟已经把采购订单草稿打印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台积电本身有测试外包的合作伙伴，苏珊之前提过一家叫安靠的封装测试厂，在高通供应链里做了很多年，诺基亚也认可他们的测试资质。让安靠做成品测试，我们这边只做首件验证和抽检——正好符合验厂时阿米特设计的抽检流程。”

“那封装呢？BGA封装目前是台积电在做，但如果要加快交付速度，可以让安靠同时承担封装和测试，这样台积电出晶圆之后直接发安靠，一站式解决封装测试，缩短供应链周期。”何晓天已经打开了安靠的官网，开始在联系方式那一栏找苏珊留给他的对接人。

阿米特从旁边工位上插了一句：“安靠的测试设备跟我们用的型号不一样，测试脚本需要重新适配。我提前拿到他们的设备型号和接口协议的话，一周之内能完成适配。”

林远舟给苏珊发了条消息，让她帮忙联系安靠的对接人。苏珊回得很快，说安靠那边正好有一批诺基亚项目的封装测试产能预留，Atlas可以直接插进去。她还加了一句：“供应商代码到手之后再去找封测厂谈合作，底气完全不一样。拿到诺基亚供应商代码的芯片公司，在封测厂商眼里比拿到B轮融资的创业公司更靠谱。”

当天下午，林远舟把诺基亚的第一批采购订单草稿转发给了安德鲁，在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Atlas第一笔订单，十万颗。”

安德鲁没有回邮件。但晚上林远舟到车库的时候，发现布莱恩在服务器机箱上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纸上用荧光橙的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十万颗。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芯片图标，图标下面标注了一行小字——“Atlas-100，诺基亚认证，正式出货”。

“你画的芯片怎么长得像个土豆？”何晓天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芯片的抽象艺术表达。”布莱恩理直气壮地把纸拍平，“你个搞硬件的懂什么艺术。”

“我搞硬件的就是做芯片的，你说我懂不懂芯片长什么样。”

“那你怎么不自己画？”

“因为我没你那么闲。”

安德鲁坐在角落里，全程没参与这场关于土豆和芯片的辩论。他把林远舟转发的采购订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车库，他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张“十万颗”的纸贴在服务器机箱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用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追忆的语气问了林远舟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你当初借我那八千块的时候账户余额多少吗？”

“两千刀。”

“两千刀到十万颗诺基亚订单。”赵磊用一种像是在算数学题的表情掰着手指数，“中间隔了——做空雅虎，投Tezro，红杉两百万，天使轮一百五十万，芯片流片，验厂通过——你这辈子到底开了多少挂？”

“每一个挂都是何晓天加的班和阿米特的***换的。”林远舟说。

阿米特从他身后飘过，端着那杯被强制换成茶的热水，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纠正道：“不是***，是茶。我已经两个月没喝咖啡了，我感觉我的血液正在从***溶液变成茶多酚溶液。”

“你那杯茶里放了蜂蜜，不算纯茶。”何晓天头也没抬。

“蜂蜜是调味剂，不影响主要成分。”

“蜂蜜是糖，你之前说咖啡里放糖是犯罪。”

“那是咖啡。茶不一样。茶加蜂蜜是养生，咖啡加糖是犯罪，这两个不矛盾。”

丽莎从角落里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用一种数学系博士生特有的冷静语调终结了这场辩论：“从成分上来说，***和茶多酚都是生物碱，蜂蜜是碳水化合物，跟任何热饮组合都不会改变其化学性质。所以他只是单纯地在给自己的口味偏好找借口。”

车库安静了两秒。然后赵磊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指着丽莎：“你终于也被他们带歪了。”

“我没有被带歪，”丽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数据文档，“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远舟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这个破车库比他刚来时变了不少。日光灯管换了两根新的，不再嗡嗡响了。墙角那箱健怡可乐的旁边多了一箱普通可乐，因为何晓天说过他喝不惯健怡。白板上除了丽莎的公式和布莱恩的前端架构图，还多了好几张跟技术无关的东西——一张赵磊画的计量经济学公式漫画，一张阿米特画的咖喱配方流程图，一张林远舟看不懂但据说代表了“硅谷精神”的抽象涂鸦。

他把那张诺基亚采购订单草稿用磁铁贴在白板正中央，在订单旁边写了两个字：发货。然后他转身看着安德鲁。

“Tezro的B轮签约日期定了吗？”

“下周签。”安德鲁从屏幕前面转过身来，“迈克尔的团队已经把term sheet发过来了，五千万估值，红杉领投，跟投方包括两家之前投过PayPal的基金。签约之后资金会在两周内到账。”

“雅虎那边还有动静吗？”

“有。迈克尔说雅虎搜索业务的高级副总裁上周又约他吃了顿饭，这次带了法务部的新负责人——不是上次发律师函的那个，换了一个之前专门处理收购并购的。迈克尔判断雅虎正在内部重组对Tezro的收购方案，他们可能意识到法务施压没有用，技术合作也绑定不了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在B轮签约之前给出一个足够高的收购报价，让我们犹豫。”

“多高算足够高？”

“迈克尔没说具体数字，但他用了一个词——unprecedented。空前绝后。”安德鲁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平淡到让人想给他配个惊雷背景音的平淡，但林远舟听得出来他在认真思考这件事，“以迈克尔的风格，他不会随便用这种形容词。如果他说unprecedented，那雅虎可能会开出一个让董事会里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真坐下来讨论的价格。”

车库安静了几秒钟。布莱恩那颗荧光橙的脑袋在屏幕和门之间转来转去，想插嘴但不知道该站哪边。丽莎停下笔，抬头看了安德鲁一眼。

“你会在董事会上反对吗？”林远舟问。

“会。但这取决于有多少人站在我这边。迈克尔虽然是领投方，但B轮进来之后董事会会有新的成员。如果雅虎的报价高到让其他投资人觉得退出回报已经足够，迈克尔的立场可能会被稀释。我需要你的票——Tezro的创始团队投票权加上迈克尔的投票权，才能挡住收购方案。”

“我的票永远是反对收购。Tezro值的不止一个收购报价——它能独立上市，能成为搜索领域的新标准。雅虎现在出价，是因为他们想在你长大之前把你买了，不是因为你的真实价值就是这个价。”

安德鲁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很轻，但林远舟看得出来他之前担心过的事情被解开了——安德鲁怕林远舟因为Atlas那边需要资金而倾向于接受收购套现。林远舟的回答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林远舟说的“Tezro不卖”，不是因为逞强，也不是因为讲义气，而是因为他真的算过账。从车库到红杉到诺基亚到即将到来的B轮签约，这个人每一步都在算。他算的不是怎么多拿钱，而是怎么把这些筹码变成更大的东西。

“那我回复迈克尔——Term sheet按原计划签。雅虎的收购方案如果真在签约前送到，我们要求董事会延期讨论，等B轮资金到位之后再评估。到那时候Tezro的现金流和用户量都更充足，谈判底气和现在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林远舟点了点头。然后把白板旁边那张雅虎的剪报——布莱恩几个月前贴上去的那篇《雅虎欲收购神秘搜索初创公司，估值或达三千万》——摘了下来，翻到背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又贴了回去。

纸上写的是：我们现在的B轮估值已经是当年收购报价的两倍。

布莱恩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车库都笑了的话。

“等我们IPO那天，我要把这张纸裱起来挂在纳斯达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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