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镜中人

卫生间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苏眠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镜子里的她做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表情——

但瞳孔的焦点不对。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而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她。但那个“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她自己没有的情绪。

恐惧。

“你是谁？”苏眠问。

镜子里的她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但她读出了那几个字的口型——

“你不该碰那枚徽章。”

苏眠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猛地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抬头再看镜子——

一切正常。

倒影里的苏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水珠，眼神疲惫而警觉。只是她自己。

“苏医生？”

叶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还好吗？”

“没事。”苏眠抽出纸巾擦干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叶准站在诊室中央，手里握着那枚暗红色的徽章，神情复杂。看到苏眠出来，他把徽章收回口袋。

“你刚才的状况，”他顿了顿，“不正常。”

“我知道。”

“不止是‘不正常’。”叶准看着她，“你昏迷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苏眠停下脚步。

“我见过很多人在压力下崩溃，”叶准说，“但你的反应不像崩溃。更像是——”

“被侵入。”

叶准没有接话。

“你的搭档，”苏眠转回正题，“死前寄给你这枚徽章。他知道你会来找第八区。说明他知道第八区，知道我。”

“不可能。”叶准摇头，“他从未提起过你。”

“那他怎么知道‘找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

叶准沉默了。

“这枚徽章里承载的记忆，”苏眠说，“我刚才只看到了碎片。一个男人，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在说话。那个‘自己’告诉他——逃。”

“逃？”叶准皱眉，“从哪里逃？”

“我不知道。但他最后说了几个字。”苏眠抬头看他，“‘我对不起她’。这个‘她’，你认识吗？”

叶准的表情变了。

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眼皮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但苏眠捕捉到了。

“你认识。”她说。

“……他妻子。”叶准的声音沉下去，“周若。他的妻子叫周若。”

“她现在在哪？”

“失踪了。”叶准说，“我搭档死的当天，周若失踪。至今没有消息。”

窗外的雨势减弱了，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稀疏。

苏眠走回沙发坐下。她的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里面破壳而出。

“你说你是查到了我的论文被封存的内部文件，才找到第八区的。”她说，“那份文件上，封存令的下达单位是哪里？”

“没有署名。”叶准说，“只有一个印章——天平的图案，底座两个字：正义。”

“和你徽章上的一样？”

“一样。”

苏眠闭上眼睛。

那枚徽章。天平。正义。那个在镜子里对自己说“逃”的男人。失踪的妻子周若。被封存的论文。

线索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她的脑海里，每一片都尖锐而冰冷。

“你的搭档，”她睁开眼，“他在哪个部门工作？”

叶准犹豫了两秒。

“我说了，我不能——”

“他死了。”苏眠打断他，“他的妻子失踪了。你来找我，说明官方渠道给不了你答案。现在你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我。所以，他在哪个部门？”

叶准看着她的眼睛。

诊室里的沉默拉得很长。空调出风口送来的风，把桌上那张“007-心理创伤评估”的预约单吹到了地上。

“第八区。”叶准说，“他也在第八区。”

苏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和你所在的第八区诊疗中心不同。”叶准说，“诊疗中心只是一扇门。他所在的地方，是门后面的东西。”

“什么地方？”

“我不确定。”叶准说，“我搭档负责的，是一些‘超出常规管辖范围’的事件。他没有告诉过我具体内容，只说——”

“只说什么？”

“只说，每一次出外勤，他都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不是嫌疑人的那种监视。而是……从镜子里。”

苏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她想到了自己刚才在卫生间的经历。镜子里那个用不属于她的眼神看着她的自己。

“你们部门，所有人都有这枚徽章？”

“是。”叶准说，“这是信物，也是身份标识。”

“那你搭档的徽章为什么在你手里？”

“因为他死前寄给了我。”叶准说，“按照规定，死后徽章必须回收。他没有按规定上交，而是寄给了我。”

“这是违规。”

“对。”

“他为什么违规？”

叶准看着苏眠，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碎裂。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拿走徽章。拿走所有的真相。”他说，“而他不愿意。”

苏眠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前。

柜门上的纸条还贴在那里——“病历归档——请勿擅自取阅”。她伸手撕下纸条，打开柜门。

叶准倒吸一口冷气。

柜子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的封脊上都贴着标签，编号格式全部是“0XX”——以“0”开头的三位数。

足足几十个。

“这些……”

“都是0开头的案例。”苏眠说，“我在第八区诊疗中心工作了五年，接诊过这些编号的病例。他们的病情档案全部在这里。”

“有多少？”

“七十二个。”

她转身看向叶准。

“七十二个来自‘不存在的部门’的人。七十二个‘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包括你的搭档。”

叶准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编号。

在某一排文件夹前，他停住了。

035。

“这是他的编号。”叶准伸出手，抽出那本文件夹。

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颧骨上一道细微的疤痕。

叶准的手指在发抖。

“他叫沈渡。”他说，“我的搭档，沈渡。”

苏眠凑近看。

档案记录显示，沈渡于一年前曾接受过一次心理评估。评估人栏的签名是——夏清秋。

“夏医生？”苏眠皱起眉。

第八区诊疗中心在苏眠来之前，确实还有另一位心理医生。但她入职时，对方已经离职了。没人愿意提起夏清秋的名字，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你认识夏医生？”叶准问。

“不认识。但她的病例记录手法很独特。”

苏眠指着档案上的一行手写字。那不是标准的诊断术语，而是一句不像诊断的话——

“患者反复陈述‘他们住在镜子里’。经评估，未发现精神分裂症状。建议：不要照镜子。无限期。”

无限期。

苏眠伸出手，指尖触碰那行字。

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然后她听见了——

那是沈渡的声音，但比她在徽章里听到的更清晰、更绝望：

“夏医生说对了一件事。”

“它们真的住在镜子里。”

“可是夏医生说错了另一件事——”

“她以为不看镜子就没事。”

“但镜子会看你。”

声音戛然而止。

苏眠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冷得像浸过冰水。

“怎么了？”叶准问。

苏眠看着自己触碰过档案的手指。指腹上的纹路似乎变得更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渗入了皮肤。

“沈渡死前，”她缓缓开口，“不是因车祸死的。”

“你说什么？”

“他是吓死的。”

苏眠抬起头，眼神里是叶准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告诉他，它会来找他。”

“然后呢？”

“然后它真的来了。”

诊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上倒映着诊室内的灯光，以及两个人的身影。

苏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慢慢转向那扇窗户。

玻璃里的她和叶准，正站在原地看着她。

但玻璃里映出的铁皮柜——

柜门是关着的。

而现实中，柜门是她亲手打开的。

“叶准。”苏眠的声音压得极低。

“嗯？”

“别回头。”

叶准的身体僵住了。

“慢慢走到我这边来，”苏眠说，“看着我，别看向任何镜面。”

叶准照做了。一步。两步。他的眼睛始终锁定苏眠的脸。

走到她身边时，他低声问：“怎么了？”

“玻璃里的倒影，”苏眠说，“柜门是关着的。”

叶准的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去看窗户。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自己背后的玻璃上投射过来。

那不是他们在镜中的倒影。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正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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