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诊室里的尸体

今日接诊：编号007-心理创伤评估

苏眠盯着预约表上的这一行字，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悬停了三秒。

007。

这个编号不该出现在她的接诊系统里。

第八区心理诊疗中心承接的是市政转介的普通案例——社畜焦虑、婚姻危机、青少年叛逆。编码规则她很熟悉，首位数字代表转介来源，“0”开头的案例来自——

来自一个不存在的部门。

苏眠放下平板，看向诊室角落里的那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她亲手写的纸条：“病历归档——请勿擅自取阅”。纸条的边缘有些卷翘，显然被人动过。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皮鞋底敲击地砖的节奏近乎精确。苏眠听过太多脚步声了——焦虑的人碎步，抑郁的人拖沓，愤怒的人沉重。

这个脚步声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

来人停在了诊室门口。

“苏医生？”

苏眠抬起头。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部线条硬朗，眉骨下压，瞳孔颜色极深。他的站姿有几分军人的挺拔感，但肩胛骨微微内收——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职业病。

“请坐。”苏眠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怎么称呼？”

“姓叶，叶准。”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膝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

苏眠在他对面落座，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他的身体语言。坐姿紧张，眼神稳定，嘴角没有笑意但也不僵硬。这是个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中的人，他的身体在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姿态对抗某种内在的混乱。

“叶先生，你的转介编号是007。”苏眠翻开记录本，“按照规定，我需要先确认你的身份。方便出示一下证件吗？”

叶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

不是身份证。是一张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单位名称，只有一个烫金的数字——007。

苏眠接过卡片，指尖触摸到那个数字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震颤从指腹传到手腕。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有问题吗？”叶准注视着她。

“没有。”苏眠把卡片还给他，“我们开始吧。”

“你知道我是哪个部门的吗？”

“按照规定，”苏眠说，“我不需要知道。我只负责评估你的心理状况，出具报告。其余的，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叶准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好。”

“为什么需要评估？”苏眠问。

“工作原因。”

“具体是？”

“我的工作内容比较特殊。”叶准说，“最近有一些……状况。上级建议我来做一次评估。”

“什么状况？”

叶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苏眠的肩头，落在诊室角落里那盆绿萝上。叶子有些发黄，边缘蜷曲，应该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我看过你的论文。”他突然说，“《创伤记忆的感知与重构》，发表在《临床心理学前沿》上。”

苏眠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那篇论文是三年前发表的，核心论点至今仍有争议——她提出，某些具有特殊心理结构的人在接触特定物品时，能够感知到该物品承载的创伤记忆。

当时学术界的主流评价是：“想象力过于丰富，缺乏实证支撑。”

“你相信那篇论文的结论吗？”叶准问。

“我是研究者，”苏眠说，“不是信徒。”

叶准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有意思。”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

是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直径约三厘米，金属材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漆。图案是一座天平，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正义。

“我想请你，”叶准说，“碰一下这枚徽章。”

苏眠看着那枚徽章，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我的职业信物。”叶准补充道，“按照规定，我不能告诉你它的具体含义。但如果你那篇论文的结论成立，你应该能感受到一些东西。”

“这不是标准评估流程。”

“我知道。”叶准说，“这是我的个人请求。”

苏眠沉默了。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微弱的空气流动声。那盆绿萝在角落的光影中静默伫立。

“为什么？”苏眠问。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叶准的声音压低了，“你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苏眠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暗红色的漆面下，她能看到细微的划痕，集中在天平底座的边缘。那是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使用过这枚徽章的人，有着焦虑时抚摸天平的习惯。

“告诉我一件事，”苏眠说，“这枚徽章，它的前主人……”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叶准瞳孔中一闪而过的震惊。

很轻微。但他没藏住。

“它属于我。”叶准说。

“你在说谎。”苏眠的声音很轻，“这枚徽章在你手里不超过三十天。你还没有习惯它的重量。你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手肘抬起的高度和物品重量不匹配，你的身体预期的是更轻的东西。”

叶准的目光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看苏眠的眼神是审视和评估，那么现在，那种目光变成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

警惕。

“继续说。”他说。

苏眠的视线从徽章上移开，对上叶准的眼睛。

“你刚才坐下的方式是军人的习惯，说明你有过军旅经历。但你肩胛骨的内收角度是伏案型，你在转业后从事的是文字工作或者研究类工作。你手指第二个关节有茧，那是反复扣动扳机的痕迹，但你现在的岗位显然不需要配枪。”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评估。你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在替你做评估。”

叶准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这次是真的笑了，“苏医生，你对谁都这么不客气吗？”

“我对隐瞒身份的病人都这样。”

“我没病。”

“来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有病。”苏眠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水，“但第八区诊疗中心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拿到0开头编号的病人，病情都比他们以为的更严重。”

她把水杯递给叶准。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你真正的来意了吗？”

叶准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水面微微荡漾的波纹。

“我的搭档。”他说，声音低沉，“他死了。”

“什么时候？”

“三十二天前。”

“死因？”

“官方说法是车祸。”叶准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但我不信。所以我找到了这枚徽章。”

“它能证明什么？”

“它是线索。”叶准说，“唯一的线索。这枚徽章，是我搭档死前寄给我的。他在包裹里只留了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去找第八区，找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

诊室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苏眠回头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场暴雨正在蓄势。

她转回头，对上叶准的视线。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的那篇论文，”叶准说，“被封存了。”

苏眠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查到的。”叶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内部文件的截图，“你的论文发表的第三天，一个没有名称的部门下达了封存令。理由只有四个字——”

他将手机转向苏眠。

屏幕上赫然写着：

“超出管辖范围。”

“超出谁的管辖？”苏眠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叶准说，“你的那篇论文，不是写错了——恰恰相反，你写出了不该被写出来的东西。”

他将徽章推到了苏眠面前。

“碰一下它。如果你能看见我搭档死前看到了什么，我就告诉你论文被封存的全部真相。”

苏眠看着那枚徽章。

暗红色的漆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血液的光泽。

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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