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塑骨

美院雕塑馆，B1层。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青铜的、石膏的、陶瓷的，它们形态各异，却无一例外，都只有一张空洞的嘴，没有眼睛。

沈停云跟在谢观澜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她能感觉到，这栋建筑的地下，盘踞着一张巨大的、贪婪的嘴。它在呼吸，在等待。

“谢观澜。”她低声唤道，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掌心。

“我在。”他握紧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只空着的手，握着那把从乱葬岗带回来的刻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灯光，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那是广播系统的回响。

“谢先生，您终于来了。”

陈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扩音器的失真和扭曲，“进来吧。门没锁。”

谢观澜一脚踹开了门。

巨大的空间豁然开朗。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到处堆满了泥胚和半成品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溶剂味和腐烂的腥气。

在正中央的转盘上，王大富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整个人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吊在半空中。他的身下，是一个巨大的、尚未成型的泥塑人像，张着血盆大口。

“放了他。”谢观澜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

“急什么。”陈主任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个遥控器，“谢先生，您看我这尊作品怎么样？《吞噬》。我需要最完美的骨骼结构来做模子。这胖子不行，骨架太软。倒是这位沈小姐……”

他的目光像蛇信子一样舔过沈停云，贪婪而恶心：“她的骨头一定很漂亮。那种通透感，那种……濒死的美感。”

“你找死。”谢观澜动了。

他快得像一道残影。

刻刀在手中旋转，划破空气，直取陈主任的咽喉。

这是杀招。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击必杀的狠厉。

然而，陈主任并不慌张。他按下了遥控器。

“嗡——”

地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四周的墙壁裂开，无数条沾满粘液的触手从缝隙中钻出，瞬间缠住了谢观澜的手脚。那些触手不是肉体，而是某种混合了泥浆和金属的物质，坚硬无比。

“没用的，谢观澜。”陈主任冷笑，“这是‘泥犁大阵’。你懂风水，你应该知道，土克水，也克你那套骗人的把戏。”

谢观澜被困在半空，动弹不得。

那些触手越缠越紧，勒进了他的肉里，鲜血顺着衣角滴落。

“谢观澜！”沈停云尖叫一声，想要冲过去。

“别过来！”谢观澜厉声喝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画！沈停云！画下他的形！”

沈停云浑身一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架起画板。

可是眼前的景象太混乱了。触手飞舞，红光闪烁，谢观澜被束缚在那里，眼神却依然凶狠得像一头受伤的狼。

她下不了笔。

她画不出来。

因为她的心在抖，因为她看到的不是“形”，而是谢观澜正在流逝的生命力。

“哈哈哈，画不出来了吗？”陈主任得意洋洋地走近，“小丫头，你的眼睛能看见鬼，那你能看见人心里的鬼吗？”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衬衫。

在他的胸口，竟然镶嵌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是真正的活人眼睛，在血肉中转动，死死盯着沈停云。

“这是我从上一个容器身上挖下来的。”陈主任抚摸着那只眼睛，神情陶醉，“它能看见恐惧。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怕。”

那只眼睛释放出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

沈停云头痛欲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她仿佛看到了谢观澜死去的样子，看到了自己被做成雕像的样子……

“咳咳……”

就在这时，被吊在半空中的谢观澜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陈主任。”

谢观澜抬起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睛，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竖瞳。

“你犯了个错误。”

“什么？”陈主任一愣。

“你不该碰她。”

谢观澜一字一顿，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你不该让她害怕。”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谢观澜为中心炸开。

那些坚固的泥塑触手，寸寸碎裂。

谢观澜从半空中落下，双脚着地。他身上的伤口并没有流血，而是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他一步步走向陈主任，每走一步，地面就龟裂一寸。

“正法无私，唯道独尊。”

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谢先生。

他是镇守深渊的恶鬼，是斩尽不公的修罗。

陈主任惊恐地连连后退，拼命按着遥控器：“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挣脱泥犁阵！你怎么可能动用禁术！”

“因为我不惜命。”谢观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但我惜她的命。”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陈主任的脖子被拧断了。

但诡异的是，他没有死。他的头颅耷拉着，身体却还在抽搐，那只胸口的眼睛疯狂转动，似乎想要逃离。

谢观澜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那个巨大的泥塑嘴里。

“既然你喜欢玩泥巴，”谢观澜冷冷地看着他，“那就去泥里待着吧。”

他打了个响指。

泥塑大嘴轰然闭合，将陈主任彻底封死在里面。

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到沈停云还没反应过来。

谢观澜身上的黑焰渐渐熄灭，那双竖瞳也恢复了正常。但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谢观澜！”沈停云冲过去扶住他。

“我没事。”他靠在墙上，喘息粗重，“快，去救王大富。”

沈停云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

王大富吓得尿了裤子，一落地就瘫软在地上，只会哭。

“别哭了。”谢观澜厌恶地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王大富额头上，“睡一觉，忘了今天的事。”

王大富瞬间昏睡过去。

做完这一切，谢观澜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

“看来，压制不住了。”他苦笑一声，声音虚弱。

沈停云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林婉说的“怪物”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燃烧自己，他在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东西，只为护她周全。

“谢观澜。”她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嗯？”

“我画出来了。”沈停云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画鬼，没有画死人。

她画的是此刻的谢观澜。

画他在黑暗中燃烧的样子，画他身上那些痛苦的黑色纹路，画他即使变成这样也要护着她的决绝。

线条凌厉，墨色如血。

这不是一幅封魂的画。

这是一幅弑神的画。

谢观澜看着画板上的自己，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画得真好。”他低声说，“以后要是没人要我了，你就把这画挂在墙上，也算是个念想。”

“不会有那一天。”沈停云咬着唇，笔锋坚定，“我不会让你变成怪物。”

外面的天快亮了。

雕塑馆内一片狼藉。

在这废墟之中，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和一个刚学会画骨的姑娘，互相依偎着。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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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预告：

谢观澜体内的反噬加剧，必须寻找“续命”之物。他将带沈停云前往一个神秘的古董市场，寻找一枚能压制诅咒的古玉。然而，在那里，他们将遇到一个改变整个格局的神秘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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