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画皮

谢观澜的书房在三楼，是整个宅子里气场最古怪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宣纸味混合着朱砂的辛辣味扑面而来。这里的窗户常年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四面墙壁上挂着的不是装饰画，而是一幅幅形态各异的符箓与星图。

沈停云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进来。”谢观澜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青色纹身，像是一条盘踞的龙，“把门关上，别让光透出去。”

沈停云依言关门。

书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案几，上面铺好了雪白的宣纸，砚台里墨色浓郁。

谢观澜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那是用了上百年的旧笔，笔锋尖锐如针。他将笔递到沈停云面前。

“拿着。”

沈停云接过笔，入手沉重。

“今天不教你认字。”谢观澜站在她身侧，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白纸上，“教你画‘形’。”

“画什么？”

“画你白天看见的那个东西。”谢观澜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那个没有脸的女人。”

沈停云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血淋淋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那张空白的脸皮，那贪婪的触须。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身体往后缩了缩。

“看着我。”谢观澜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动弹，“沈停云，你躲不掉。你生来就能看见它们，这是你的命。既然躲不掉，那就学会把它们踩在脚底下。”

他抓着她的手，将笔尖探入墨砚。

“墨，是媒介。笔，是刀刃。”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你不需要怕它们。在画纸上，你才是主宰。”

笔尖触纸。

沈停云的手被他带着，落下第一笔。

那是勾勒轮廓的一笔。奇怪的是，当笔尖在纸上滑动时，她心中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

她仿佛不是在画鬼，而是在解剖一个标本。

一笔，两笔。

线条在纸上延伸，那个无面女人的形象逐渐清晰。

谢观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姑娘的天赋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她的线条里自带一股煞气，那是未经雕琢的、最原始的杀意。

“停。”谢观澜突然开口。

沈停云收笔。

纸上赫然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皮肤，正对着虚空哀嚎。整幅画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毒。

“现在，封印它。”谢观澜退开半步，从旁边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散开。

“这是朱砂，掺了黑狗血。”他将瓷瓶放在桌上，“用这个，点它的眼睛。”

沈停云愣住了：“它没有眼睛。”

“所以它才痛苦。”谢观澜冷冷道，“给它画上眼睛，它就有了归宿。这也是你给它最后的慈悲。”

沈停云颤抖着手，蘸上朱砂。

鲜红的颜料在笔尖颤巍巍地聚拢。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活着时的样子——应该也是一个爱美的姑娘，渴望被人看见。

笔落。

两点猩红，点在画中人的眼眶之中。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穿透了纸背，在书房里回荡。

那幅画上的女人像是活了过来，五官剧烈扭曲，随后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迅速褪色、消散，最后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空无一物的白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沈停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

“做得不错。”谢观澜递过一杯温水，“这就是‘以画封魂’。以后你遇到脏东西，不用怕，画下来，封印它。”

“它……去哪了？”沈停云问。

“去它该去的地方了。”谢观澜收起那张白纸，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将纸烧成了灰烬，“尘归尘，土归土。”

夜色渐深。

谢观澜换了身黑色的冲锋衣，看起来像个要去探险的考古学家。

“等我回来。”他整理着背包，头也不回地说道，“今晚有事，不用给我留门。”

“你要去哪？”沈停云从楼上跑下来，穿着他的衬衫，像只误闯人间的小鹿。

“去处理点垃圾。”谢观澜拉上拉链，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家好好睡觉，别乱跑。这房子有结界，只要你不出去，谁也进不来。”

“危险吗？”

谢观澜笑了，那是沈停云见过的最轻蔑的笑容：“这世上能威胁到我的人，还没出生。”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停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驱使着她，让她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三楼，推开了那间书房虚掩的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案几上。

那里除了笔墨纸砚，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尊小小的雕像。

是用普通的黄泥捏成的，手法粗糙，像个孩童的玩偶。

但是，那雕像的五官……沈停云越看越心惊。

那五官，分明是谢观澜年轻时的模样。

而且，那雕像的胸口，插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沈停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尊雕像。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泥像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十几年前的画面。

年轻的谢观澜被绑在祭坛上，周围是一群穿着黑袍的人，那是他的族人。他们用钉子钉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推入深渊，嘴里念叨着：“谢家弃徒，永世不得翻身……”

“啊！”

沈停云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

她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衣衫。

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原来，他也曾是被献祭的羔羊。

楼下的大门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停云惊慌地跑下楼，看到谢观澜正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他似乎回来了，又似乎没回来。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泞，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依然是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不是说不让你等吗？”他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将那股从墓穴里带出来的阴风隔绝在外。

“你受伤了。”沈停云盯着他的伤口。

“皮外伤。”谢观澜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路过商场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个精致的音乐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女孩在旋转，悠扬的音乐流淌出来。

沈停云看着那个小女孩，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还要哄她的男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谢观澜愣住了。

他最怕她哭。

“怎么了？”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又怕手上的血腥气脏了她，“不喜欢？不喜欢我再去换。”

“喜欢。”沈停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谢观澜，你以后……能不能别受伤了。”

谢观澜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以后尽量不死。”

尽量不死。

这四个字，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成了沈停云听过最动听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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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预告：

沈停云将尝试画出谢观澜的画像。但画人先画骨，当她试图捕捉他的灵魂时，却发现自己根本画不出他的脸。与此同时，美院的雕塑系老师找上门来，邀请沈停云去做人体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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