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山在骨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雨势小了些。

江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奔腾不息。谢观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腕间的一串菩提子。那珠子乌黑发亮，每一颗都被岁月和掌心的温度打磨得温润如玉。

副驾驶上的沈停云睡着了。

或许是暖风太足，或许是这几日担惊受怕耗尽了心力。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那件宽大的孝服领口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谢观澜瞥了一眼，目光在那截脆弱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见的不是皮肉，而是气运。

这姑娘的命格极奇，贵不可言，却又凶煞盖顶。那条本该直通天听的气运金龙，此刻却被一层厚厚的黑雾缠绕，若非他今日赶到，不出三日，这缕魂魄便会被那老宅里的东西啃食殆尽。

“麻烦。”他低声啐了一句，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厌烦。

车子拐进了一条种满银杏树的私人道路。这里远离闹市，两旁是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老洋房。谢观澜的车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

“到了。”他熄火，解安全带。

沈停云惊醒过来，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下车。”谢观澜没等她动，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她那一侧，拉开了车门。

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沈停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头顶。

谢观澜的手很大，轻轻按着她的发顶，那股暖意顺着头皮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寒意，瞬间消散无踪。

“别低头。”他淡淡道，“这地方干净，没有东西敢进来。”

沈停云仰起头，看着他。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抬头看着这栋楼。此时天色已暗，楼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不像老宅那样死气沉沉，反而透着一股人间烟火气。

“这是我家。”谢观澜牵着她往里走，“以后也是你的家。”

推开门，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书墨的味道。

一楼是大开间的客厅，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两侧墙壁上摆满了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全是线装古籍。壁炉里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生辉。

沈停云站在门口，没敢动。

太亮了。也太暖和了。

她怕自己身上那股从坟墓里带出来的阴气，脏了这干净的地方。

“去洗个澡。”谢观澜脱下长衫，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你身上晦气太重，不洗干净，晚上会有东西跟着爬上床。”

这话听起来有些骇人，但他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晚吃鱼”一样。

沈停云点点头，乖顺地跟着他上楼。

浴室很大，全是白色大理石铺就。谢观澜调试好水温，试了试，转身看着还站在门口发愣的她。

“怎么，还要我帮你洗？”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沈停云脸一红，慌忙摇头，抱着他递过来的干净睡衣钻进了浴室。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谢观澜并没有离开，而是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他在听。

他在听这栋房子里是否混入了不属于这里的杂音。果然，在沈停云踏入浴缸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几声细微的、类似于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是附着在她身上的怨气在灼烧。

他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金芒没入地板。整栋房子仿佛活了过来，形成一道更严密的结界。

十几分钟后。

浴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热气涌了出来。

沈停云湿漉漉地站在那里，头发还在滴水。她换上了他的衬衫，衣摆垂到大腿，空荡荡的，显得人更加瘦小。那股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过来。”谢观澜招了招手。

他拿着一块干毛巾，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帮她擦拭头发。

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显然平日里是不做这种事的。但他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每一次按压头皮，都能驱散她体内的寒意。

铜镜里，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男人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女孩乖巧柔弱，眼神依赖。

“沈停云。”他突然开口，念着这三个字。

“嗯？”

“这名字不好。”谢观澜皱了皱眉，语气嫌弃，“‘停云’，止步不前，云气郁结。你母亲给你取这名字，大概是想让你留在她身边，可这反而成了你的枷锁。”

沈停云愣了一下，透过镜子看着他：“那……我该叫什么？”

谢观澜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窗外，雨终于停了。

东边的云层散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轮清冷的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那座假山上，青灰色的石头在夜色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既然要走出来，就不能停。”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以后，我教你画画。你就叫……沈见山。”

沈见山。

沈停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刹那间，她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八年的巨石，仿佛被谁轻轻地搬开了一角。她不再是那个被囚禁在老宅里、见不得光的“停云”了。

“沈见山。”她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上扬，“我叫沈见山。”

“记住了。”谢观澜扔下毛巾，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手温软，“以后在外面，不许说自己看不见。你的眼睛很好看，不需要那副遮遮掩掩的样子。”

“好。”

“饿不饿？”

“饿。”

“去厨房，给你煮面。”

谢观澜牵着她下楼。

厨房里亮着温暖的灯，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切葱、打蛋。

沈停云趴在岛台上，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有着一双能看透生死的眼，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此刻却为了她，洗手作羹汤。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真的有神明。

即便她身处深渊，神明也会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只为给她一碗热汤。

“谢观澜。”她又叫他的名字。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回头，手上却把面条捞进了碗里，浇上卤汁。

“谢谢你。”

谢观澜把面碗重重地放在她面前，热气腾腾，熏红了她的眼。

“吃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淡，“吃完早点睡。明天开始，教你认字，教你规矩。”

沈停云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

热气氤氲中，她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春山，终于有了骨架。

而她不知道的是，谢观澜此刻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念：

“沈见山，我既然把你从地狱里拉了出来，就算是与这满天神佛为敌，我也绝不会放手。”

炉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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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预告：

明天将开启第一个单元案——美院的“无面画”。沈停云将在学校遭遇第一个灵异事件，而谢观澜将以监护人的身份登场，展现他“护短”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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