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接孤

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密密麻麻地砸在沈家老宅的黛瓦上，溅起一片迷蒙的白雾。

天色是死寂的铅灰色，即便才下午三点，却暗得像黄昏。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在湿冷的风里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

整座宅子寂静无声。

自从三天前老夫人猝死的消息传开，下人们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廊和弥漫在空气里的腐朽气。

沈停云坐在二楼西厢房的床沿上。

屋里没开灯，只有墙角神龛前供着的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弱，忽明忽暗，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素白孝服，袖口甚至拖在了地上，显得身形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管家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小姐，把药喝了。谢先生到了，正在楼下等着呢。”

沈停云没动，也没回头。

她的视线穿过窗格，落在了庭院门口那把黑色的伞上。

伞面半撑着，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人站定了，并不急于进来，仿佛这满院的死气让他有些嫌恶。

“知道了。”沈停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管家松了口气，放下药碗，絮絮叨叨地往外走：“这就对了，跟着谢先生，总比在这死人堆里强……那可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脚步声远去。

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沈停云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清澈透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可此刻，那眼底却是一片空茫，没有焦距，也没有神采。

她看得见。

看得见管家身后，那个吊死在房梁上的丫鬟鬼魂，正随着管家的步伐，亦步亦趋地飘荡着，脖子上的勒痕还是紫黑色的。

她也看得见，墙角那团缩成一团的黑影，那是这宅子里积攒了百年的怨气。

她们都在盯着她。

自从母亲死后，这些原本只在深夜出现的“东西”，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咚。”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踩在沈停云的心尖上。

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走进来的男人很高，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衫，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雨渍。他收起伞，随手靠在门边，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来接一个孤儿，而是来赴一场寻常的晚宴。

这就是谢观澜。

他没有看她，先是扫视了一圈这间充满死气的屋子，目光在墙角的神龛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停云。”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没什么温度。

沈停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刻，她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她看不见谢观澜身后的鬼魂，也看不见他头顶的气运。在他周身三尺之内，是一片真空地带，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根本不敢靠近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驱逐。

“是我。”她轻声应道。

谢观澜走近了几步，带来的冷意让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沈停云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她死了，这里的一切就都死了。”

谢观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这姑娘生而通灵，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想必在这几天里，她已经受够了惊吓。

“既然如此，”他转过身，语调依旧平淡，“那就跟我走吧。”

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看起来很有力。

沈停云盯着那只手，却没有立刻去握。

她在这个宅子里度过了十八年，被关在阁楼里，被当成怪物，被母亲恐惧地避开。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可当这只手真的伸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也会渴望一点点的温度。

“你要带我去哪？”她问。

“我的住处。”谢观澜耐心地解释，“你母亲生前托付过我，让你成年后离开这里。现在，我来履行承诺。”

“为什么是我？”沈停云固执地看着他，“这家里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要你接我？”

谢观澜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世上只有我能压得住你身上的‘气’。你若跟别人走，活不过三天。”

这话听起来狂妄至极，甚至有些恐吓的意味。

但沈停云信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盘踞在黑暗里的东西，确实很怕他。

她慢慢地，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干燥的暖意顺着指尖传来，迅速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谢观澜的手很大，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走吧。”

谢观澜牵着她往外走。

路过那碗汤药时，沈停云下意识地顿了顿。

“怎么了？”谢观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药里……”沈停云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里面有碎骨头渣，还有指甲。”

谢观澜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随即冷笑了一声。

“难怪这宅子怨气这么重。”他指尖微动，一缕肉眼难辨的金芒闪过，那碗药瞬间干涸，碗底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重新牵起沈停云的手，这次力道收紧了些。

“以后不用喝这些东西了。”他说。

下了楼，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将这座阴森的老宅彻底隔绝在外。

暖气开得很足，沈停云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建筑，还有那些游荡在街角的孤魂野鬼，都在雨水中变得模糊。

“谢观澜。”她忽然叫他。

“嗯？”

“你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吗？”

谢观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少女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侧脸柔弱，眼神却异常通透。

“不是。”他收回目光，目视前方，淡淡道，“是因为我生于澜沧江边，注定一生都要在风口浪尖上看尽波澜。”

沈停云不再说话了。

车子驶入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以后，”谢观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叫我哥哥。”

沈停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男人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坚毅却清晰可见。

“好。”她轻轻地点头，声音软糯，“哥哥。”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谢观澜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说这姑娘是乱世的引子，是祸端的源头，碰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此刻，看着她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谢观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也要把这双眼睛里的尘埃，一点点擦拭干净。

车子驶入了夜色，驶向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而沈停云不知道的是，她身旁的这个男人，为了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出那座牢笼，刚刚在袖中捏碎了一枚本命符，折损了十年的阳寿。

雨还在下。

但属于她的晴天，似乎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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