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锅的事

苏棠在御膳房蹲了三天，终于摸清了基本情况。

她所处的这个朝代叫大梁，但和她所知的任何一段历史都对不上号。当朝皇帝年号永熙，登基才三个月，据说先帝是突然驾崩的，朝局至今不算完全稳定，宫里宫外的排查一直没停过。

而御膳房隶属于尚膳监，尚膳监又归内官监管，顶头的大老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个叫裴君临的年轻人，据说今年才二十一岁，是整个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

“二十一岁就当上内相了，啧啧。”苏棠蹲在灶膛口，一边添柴一边在心里感慨，“要么是能力逆天，要么是背景逆天，要么就是又能力逆天又背景逆天。反正是个不好惹的主。”

她这几天在灶房打杂，耳朵可没闲着。太监们闲下来的时候也爱嚼舌根，只要留心，能听到不少信息。

比如，新帝登基后，后宫还是空的，别说皇后贵妃，连个才人美人都没有。宫里目前除了太后之外，就没什么正经主子。

比如，裴君临裴公公虽然年轻，但手段狠辣，冷面无情，宫里没人不怕他。据说他身边伺候的人平均待不过三个月，不是因为犯错被罚，而是因为他有洁癖，极其严重的洁癖，身边人稍微有一点不干净，他就直接撵走。

再比如，最近内廷和外朝的排查都很紧，说是要肃清前朝余孽，已经抓了不少人下狱。御膳房前几天也被带走了一个帮厨，罪名是“行迹可疑”，至今没有消息。

苏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行迹可疑？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太监”，不就是最大的“行迹可疑”吗？

得赶紧想办法跑路才行。

但问题是，御膳房的防守比她想象的要严密得多。进出都要验腰牌，而且她这种最低等的杂役太监根本没有自己的腰牌，要跟着管事太监才能出入。到了晚上，所有下等太监都被集中在南三所的大通铺里睡觉，一间屋子里睡二十个人，互相监督，根本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

翻墙更不现实。宫墙高得离谱，上面还有巡逻的禁军，她一个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的战五渣，想翻墙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棠越想越觉得前路渺茫，只能暂时按捺住跑路的念头，先老老实实在御膳房混着，等待时机。

第四天上午，机会来了。

那天王德厚一早就愁眉苦脸的，因为上头传下话来，说万岁爷今日午膳点名要吃新菜式，要是御膳房再拿不出像样的新菜，这个月的俸银就别想要了。

“新菜新菜，天天喊着要新菜，当新菜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个啊？”王德厚一边剁肉一边骂骂咧咧，“祖宗传下来的菜式都做了几百年了，哪来那么多新菜？这帮大爷坐享其成，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

几个厨子也都面色凝重，围着灶台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做一道八宝葫芦鸭。这道菜工艺复杂，用料讲究，算是一道大菜，虽然不算全新，但至少能交差。

苏棠蹲在灶膛口听他们讨论，心里却打起了算盘。

八宝葫芦鸭确实是道硬菜，但做法复杂、耗时长，而且口味偏油腻。听那个刘公公说皇上最近胃口不好，这么油腻的菜端上去，恐怕效果不会太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王、王公公……”

王德厚正烦着，头也不回：“干什么？”

“小的……小的是想说，如果万岁爷最近胃口不好，八宝葫芦鸭会不会太油腻了一点？不如做一道清淡开胃的菜，也许更合皇上的胃口。”

王德厚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写满了“你算哪根葱”的不屑：“你一个新来的小火工，懂得还挺多？我在御膳房做了十八年，伺候过三朝天子，还用你来教？”

旁边几个厨子也跟着嗤笑起来。

苏棠被呛得脸一红，但她没退缩。这可是她表现自己的唯一机会，错过了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王公公息怒，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谦卑恭敬，“小的进宫之前在民间学过几道土菜，做法简单，但味道尚可，也许能入皇上的眼……”

“民间土菜？”王德厚嗤笑一声，“御膳是什么地方？那是给天子做饭的地方！民间土菜也配端上龙案？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苏棠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了。

看来此路不通，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上午巳时三刻，御膳房里忽然乱了起来。原因是刘公公派人来传话，说万岁爷今早什么都没吃，午膳提前到午时一刻，并且点名要“清淡开胃、不油不腻”的膳食。

王德厚一听就傻了。

八宝葫芦鸭都已经上笼蒸了半个时辰了，现在改菜根本来不及。而且御膳房今天的备菜都是按照既定菜单准备的，现成的食材就那么几样，想要在半个时辰内重新做出一道符合要求的新菜来，几乎不可能。

“完了完了完了。”王德厚急得团团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这下真要掉脑袋了……”

苏棠一看这情形，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王公公！”她上前一步，“小的有一道菜，一刻钟就能出锅，清淡鲜美，最适合夏天开胃。食材也都是现成的，灶房里就有。”

王德厚这次没有再骂她，而是用一种走投无路的目光看着她：“你说真的？要是做得不好……”

“小的愿意用脑袋担保。”

王德厚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死马当活马医！你说，要什么食材？”

苏棠飞快地扫了一眼灶台上的食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番茄两个，鸡蛋四个，小葱两根，盐少许，糖少许，油少许。没了。”

“就这些？”王德厚瞪大了眼睛。

“就这些。”

“番茄是什么？”

苏棠一愣，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可能还没有番茄这个名字。她指了指灶台上那一筐红彤彤的果实：“就是那个，你们叫它什么？”

“那是六月柿，从西域传过来的，宫里都当观赏果子种着，偶尔拿来摆盘用，谁会吃那东西？”王德厚一脸不可思议。

苏棠心里一喜。这个时代的人居然还不知道番茄能吃？也对，历史上番茄传入中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当成观赏植物，真正进入厨房是后来的事了。

“这东西能吃，而且很好吃。”苏棠也不多解释，直接上手干活。

她手脚麻利地洗了两个番茄，切成月牙形的小块，又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锅烧热，下油，油温七八成热时倒入蛋液，快速翻炒成嫩滑的蛋块，盛出备用。然后锅里留底油，下番茄块大火翻炒，炒到番茄变软出汁，加入少许盐和糖调味，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拌均匀，撒上一把葱花，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一盘色泽鲜艳、香气扑鼻的番茄炒蛋就做好了。

这道菜在她那个时代是人人都会做的国民家常菜，但在这个时代，它是绝对的新菜。

王德厚看着盘子里红黄相间、汤汁浓郁、卖相诱人的菜肴，难以置信地凑近了闻了闻：“这……这就成了？”

“成了。”苏棠把盘子递过去，“公公您尝尝？”

王德厚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六月柿……居然是酸甜的？和鸡蛋同炒，竟然这般鲜美？”他又夹了一筷子，越吃越觉得不可思议，“没有肉，没有高汤，就这两样东西，怎么能这么好吃？”

旁边的厨子们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人还试探着伸筷子过来尝了一口，然后连连点头。

苏棠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道菜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确实算得上惊艳。

事不宜迟，王德厚立刻把这道番茄炒蛋连同其他几道菜一起装进食盒，亲自送去乾清宫。

苏棠留在御膳房里等消息，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不知道这道菜能不能过得了皇上那关，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举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只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火工了，她已经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而在这个步步惊心的深宫里，被人注意到，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但她别无选择。

要想在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活下去，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一个有用的人，才不会被随随便便地处理掉。

至于暴露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棠蹲在灶膛口，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

命运是一张巨大的网，你以为是自己在选择，其实每一条路都通向早就注定的终点。

而此刻，还不知道即将被卷入怎样的漩涡。

乾清宫那边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后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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