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暗棋

永宁宫的药味，一日浓过一日。

贤妃缠绵病榻，连床都起不来，太医院轮番诊治，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只勉强吊着一口气，不见半分好转。宫里人人都说，贤妃娘娘这是流年不利，怕是熬不过这个春末了。

只有沈知微心里清楚，这不是病，是毒。

刘安依旧日日守在床前，伺候汤药饮食，神色沉稳，半点不见慌乱。偶尔抬眼看向沈知微时，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仿佛在掂量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沈知微面上恭顺如常，该洒扫佛堂便洒扫，该立在一旁伺候便伺候，不多言，不多看，只将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她要的第一步，已经开始布局。

要挑动淑妃与贤妃的矛盾，不能凭空挑拨，得递上一把实打实的引子。

淑妃居于长乐宫，素来不爱掺和后宫是非，性子偏冷，依仗皇后撑腰，在宫中地位稳固，与贤妃一系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井水不犯河水，不代表没有裂痕。

贤妃近来盛宠渐衰，娘家王瑾又站队陈渊，隐隐有压过皇后一脉的势头，淑妃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这日午后，沈知微借着送些从御花园摘来的新鲜花草给各宫添景的由头，绕去了长乐宫。

淑妃正倚在窗边看书，一身月白常服，鬓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清淡，自带一股疏离的贵气。

宫女通传后，沈知微垂首入内，将捧着的一束晚香玉放在案上，规规矩矩行礼：“奴婢沈采女，给淑妃娘娘请安。春日花开得盛，采了些晚香玉，想着娘娘宫里素净，送来添几分香气。”

淑妃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你是永宁宫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微心头微紧，面上依旧平和：“是，奴婢近日在永宁宫当差。”

“贤妃病重，你不在跟前伺候，跑来本宫这里做什么？”淑妃放下书卷，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

“娘娘久病，宫里人多手杂，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沈知微缓缓抬头，眼神坦荡，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是近日伺候时，奴婢偶然发现一件怪事，心里不安，不敢同旁人说，想来与娘娘提一句。”

淑妃眉梢微挑，示意左右宫女退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风拂花叶的轻响。

“说。”

沈知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回娘娘，贤妃娘娘的汤药，皆是刘总管亲自经手。可奴婢昨夜无意间看见，刘总管深夜出入御花园，采摘一种少见的白藤花。那花微毒，少量入汤药，不会立刻致命，只会慢慢损耗气血，日久缠绵病榻，查不出根源。”

淑妃眼底骤然凝起一丝冷意：“你可知，随意揣测宫中人，是死罪。”

“奴婢不敢撒谎。”沈知微垂眸，语气恳切，“更不敢拿此事开玩笑。刘总管是贤妃身边最亲信之人，他这般行事，若只是针对贤妃，倒也罢了。可奴婢听闻，刘总管当年入宫，全靠贤妃母家王家举荐，而王家，素来依附太子太傅陈渊。”

这话一出，淑妃的神色彻底沉了。

陈渊是太子太傅，太子是皇后嫡子，可陈渊野心勃勃，早已不满足只做太子的老师，暗中扶持外戚王家，隐隐与皇后分庭抗礼。

贤妃若是真被自己身边的人暗害，要么是王家内讧，要么，就是陈渊在弃子。

可无论哪一种，对皇后、对淑妃，都是可乘之机。

沈知微清楚，淑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想借本宫的手，动永宁宫？”淑妃忽然开口，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沈知微没有慌乱，坦然抬头：“奴婢只想自保。刘总管手段阴狠，奴婢窥见此事，迟早会被灭口。娘娘与皇后娘娘与陈太傅本就不和，贤妃一系，本就是娘娘的对手。如今对手内部生乱，娘娘顺势而动，是顺水推舟。”

她不绕弯子，不故作柔弱，直白摊开利弊。

淑妃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倒是个聪明人。可惜，身在低位，命不由己。”

“奴婢只求能抓住自己的命。”沈知微语气坚定。

“好。”淑妃缓缓开口，“此事，本宫记下了。你继续守在永宁宫，留意刘安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知微屈膝行礼：“奴婢遵命。”

离开长乐宫时，阳光落在身上，她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第一步棋，落子。

而另一边，裴照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入夜，依旧是枯井旁。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只有虫鸣偶尔响起。裴照面色凝重地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太医院旧档。

“查到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知微心头一紧：“怎么样？”

“昭宁元年，贤妃母亲王夫人的急症，并非自然患病。”裴照将卷宗递到她面前，指尖点着一行记录，“当年给王夫人诊脉的，除了宫外请来的刘安，还有太医院两名太医。两人的诊脉记录一致——脉象紊乱，体内有微量不知名毒物残留，症状与寻常急症无异，极易误诊。”

沈知微瞳孔微缩。

真的是设计好的。

有人提前给王夫人下了慢毒，引出急症，再特意放出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消息，引刘安入宫。

“那下药的人是谁？”

“查不到直接名字。”裴照摇头，“但抓药、送药的婆子，是王家的家仆。事后不久，那婆子便染病身亡，死得蹊跷。”

一切都对上了。

陈渊想要在后宫安插一枚钉子，目标直指将来会入宫的贤妃。便先从她母亲下手，设计一场急症，引出刘安，再借报恩之名，将这个心腹，送进皇宫，送入永宁宫。

四十七岁自愿净身入宫，哪里是报恩，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潜伏。

刘安不是贤妃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陈渊埋在后宫最深的暗棋。

“难怪他升迁这么快。”沈知微指尖发凉，“难怪他下毒如此有恃无恐。”

有陈渊在背后撑腰，他自然肆无忌惮。

裴照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现在证据链已经完整，刘安下毒，陈渊主谋，王家是中间人。只是没有直接的人证，扳不倒陈渊，只能先动刘安。”

“不用扳倒陈渊。”沈知微缓缓抬头，眼底映着清冷的月光，“我只要拔掉刘安。”

淑妃已经入局，贤妃病重，后宫派系即将大乱。

刘安这颗钉子，在乱局之中，最容易被拔除。

裴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淑妃动手，后宫大乱，你未必能独善其身？”

沈知微垂眸，看着脚下散落的枯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孤绝。

“我早已身在棋局，别无选择。”

要么被陈渊、刘安这群人碾成尘埃，要么，就亲手搅动风云，杀出一条生路。

枯井的风掠过两人，带着寒意。

一场后宫与朝堂交织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第十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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