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旧事

裴照的动作比沈知微预想的更快。

只过了三天，他就在枯井的死信箱里留下了一份厚厚的油纸包。沈知微趁夜取回，在偏房的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裴照查到的关于刘安的全部信息。

刘安，五十三岁，昭宁元年入宫，时年四十七岁。入宫前身份：江湖游医，擅长骨伤科，在京城开过一家医馆，名为“济世堂”。

入宫原因：昭宁元年，贤妃娘娘的母亲——王夫人患了急症，太医院束手无策，王家人从宫外请了刘安入宫诊治。刘安治好了王夫人，贤妃当时还是王府的千金，为了报恩，也为了在宫里有个可信的人，便托关系把刘安弄进了宫，做了太监。

入宫时已经四十七岁。成年之后才净身入宫，这在宫里极为罕见。通常只有犯了重罪的人才会被处以这种刑罚，但刘安的情况特殊——他是“自愿”的。

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知微盯着“自愿”两个字看了很久。一个人到了四十七岁，有家有业，有一手治骨伤的绝活，为什么要放弃一切，净身入宫做太监？

除非，他入宫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她继续往下看。裴照还查到，刘安入宫后一直在永宁宫当差，从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做起，三年后升为永宁宫首领太监。升迁速度之快，说明贤妃对他极为信任。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沈知微的注意：刘安入宫的第二年，他的医馆“济世堂”就关门了。医馆里的人和药都散了，没有人知道去向。

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的医馆，说关就关，太反常了。

沈知微把这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茶水里，她用帕子擦干净。

信息太多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但她没有时间。因为第二天，贤妃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贤妃是在半夜发病的。沈知微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从揽月阁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永宁宫方向有灯笼在移动。第二天一早，她到永宁宫当值时，发现整个宫里的气氛都不对了。

青禾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几个粗使宫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刘总管站在正殿门口，脸色铁青。

“沈采女。”刘总管叫住她，“今天不用你打扫佛堂了。你去太医院，把院正大人请来。”

“是。”沈知微低头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总管又叫住她，沉默了几息，低声说，“路上小心。”

沈知微心里一动。刘总管从来没对她说过这种话。她点点头，快步走了。

去太医院的路上，她又“偶遇”了裴照。这次她没避讳，直接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

“裴副统领，贤妃娘娘病重，我去太医院请院正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裴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为什么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些？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因为沈知微在行礼的时候，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今晚，枯井，急事。

“沈采女辛苦了。”裴照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大步走开。

傍晚，沈知微从永宁宫当值回来，借口去御花园透气，绕到了枯井。裴照已经等在那里了。

“什么事这么急？”他问。

“贤妃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沈知微说，“我怀疑是刘总管下的手。”

“证据呢？”

“没有证据。”沈知微说，“但贤妃的病情有一个规律——每逢刘总管去御花园‘散步’的第二天，她的脸色就会更差。我今天特意查了，昨晚刘总管去过御花园。今天凌晨，贤妃就发病了。”

裴照皱眉：“他如果是下毒的人，为什么要选在自己‘散步’的第二天？这不是很容易被怀疑吗？”

“所以才说他是聪明人。”沈知微说，“他有规律，反而是最好的掩护。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去御花园的时间，如果贤妃的病情和这个时间有关，反而太明显了，没人会信。”

“也就是说，他用了一个‘太明显以至于没人会怀疑’的手法？”

“是。”沈知微说，“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背后有人。”

“陈渊？”

“不确定。”沈知微摇头，“但有很大可能。刘安入宫的时间是昭宁元年，那一年，陈渊刚被任命为太子太傅。如果陈渊要在宫里安插人手，永宁宫是最好的选择——贤妃的父亲王瑾是陈渊的人，通过王瑾把刘安塞进永宁宫，顺理成章。”

裴照沉默了片刻，说：“你这个推理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刘安入宫是因为治好了王夫人，不是王瑾主动找的他。”裴照说，“除非，王夫人的病不是意外。”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王夫人的病是被人设计的？”

“我只是猜的。”裴照说，“但如果你想查清楚，我可以帮你查一下当年王夫人看病的事。太医院有记录，谁开的方子，谁抓的药，都有档。”

“查。”沈知微说，“越快越好。”

裴照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姑娘。”

“嗯？”

“如果刘安真的是陈渊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枯井边，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陈渊能在宫里安插人，我也可以。”她说，“刘安是他的人，那我就找一个陈渊安插不了的人。”

“谁？”

“淑妃。”

裴照皱眉：“淑妃？她是陈渊那边的人？”

“不。”沈知微说，“淑妃是皇后的人。皇后和陈渊不对付——陈渊是太子太傅，太子是皇后的儿子，但陈渊和皇后的关系并不好。我查过，皇后曾经想换掉陈渊，但没有成功。”

“所以你要利用淑妃来对付贤妃？”

“不止。”沈知微说，“我要让淑妃和贤妃斗起来，斗得越狠越好。她们斗得越狠，就越没精力注意我。我就可以在夹缝里，把刘安这根钉子拔掉。”

裴照看着她，月光下的眼神很复杂。

“你越来越像一个执棋的人了。”他说。

“我本来就是。”沈知微说，“从我入宫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做棋子。”

（第九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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