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翟璜来访，魏国危局

“请将军，救救魏国。”

这句话从翟璜口中说出来时，吴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茶碗，目光在翟璜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位三朝老臣，曾经在魏武侯面前为他说过话，曾经在他被软禁安邑时暗中关照过他，曾经在田文夺权的风波中被迫称病隐退。如今，他不顾年迈体弱，千里迢迢从安邑赶到西河，开口就是“救救魏国”——这四个字的分量，吴起心里很清楚。

“翟大夫请坐。”吴起没有接话，而是先请翟璜落座，又吩咐亲卫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翟璜在客位坐下，接过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仿佛想借着那一点温热，驱散旅途的疲惫和心中的寒意。

“翟大夫此言何意？”吴起等他坐定，才缓缓开口，“魏国乃中原大国，安邑有雄兵数万，朝中有田大夫主持大局，何来‘救’字一说？”

翟璜抬起头，看着吴起，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将军何必明知故问？田文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名为摄政，实为独裁。新君被他软禁宫中，形同傀儡。朝中忠良之士，或被贬斥，或被杀害，或被迫隐退。老夫若非装病不出，恐怕也早已遭了毒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将军可知，田文下一步要做什么？”

“请翟大夫明示。”

“他要废了新君，自立为王。”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寂静。

吴起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翟璜：“翟大夫此言，可有证据？”

“老夫在安邑虽然隐退，但几十年的故旧关系还在。”翟璜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吴起，“这是田文与秦国密使来往的信件抄录。信中，田文向秦国承诺，若秦国支持他取代魏室，他愿将西河之地割让与秦国，并与秦国缔结十年互不侵犯之约。”

吴起接过帛书，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信件的笔迹确实是田文的，措辞虽然隐晦，但意思很明确——田文在用西河做交易，换取秦国对他篡位的支持。

他放下帛书，沉默了片刻。

“田文这一手，倒是狠辣。”他缓缓开口，“用西河换秦国的支持，既除掉了我们西河这个眼中钉，又为自己篡位找到了外部靠山。一石二鸟，好算计。”

“所以，老夫才不得不来求将军。”翟璜站起身，对着吴起深深一揖，“如今魏国上下，能制衡田文的，唯有将军一人。将军手握西河精兵，又与楚国缔结了盟约，若能挥师东进，清君侧，诛田文，则魏国可救，新君可保。老夫代魏国百姓，恳请将军出手！”

吴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初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翟大夫，”他开口，声音平静而缓慢，“你的来意，我明白了。但请恕我直言——就算我现在挥师东进，打到安邑城下，又能如何？”

翟璜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田文在安邑经营多年，朝中军中都是他的人。我就算能打到安邑城下，也未必能攻破安邑城。就算攻破了安邑城，也未必能抓住田文。就算抓住了田文，也未必能稳住魏国的局势。”吴起转过身，看着翟璜，“魏国的病，不在田文一人身上。魏国的病，在骨髓里。”

翟璜沉默了。

他知道吴起说的是实情。魏国的问题，不是除掉一个田文就能解决的。魏武侯晚年昏聩，朝政废弛，军备松懈，民心涣散。田文的崛起，只是这些问题的集中爆发而已。就算除掉了田文，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来收拾残局，魏国只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那将军的意思是……”翟璜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意思是，田文要杀，魏国要救，但不能急，也不能蛮干。”吴起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看着翟璜，“翟大夫，你在安邑还有多少可信之人？”

翟璜想了想，缓缓道：“老夫虽然隐退，但门生故旧中，还有一些人愿意听老夫的。禁军中也有几个校尉，是老夫当年提拔的，应该还信得过。只是，这些人职位不高，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足够了。”吴起点了点头，“我不要他们做什么大事。只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打开一道城门，或者在城中制造一些混乱，就够了。”

翟璜眼睛一亮：“将军有计划了？”

“计划还在酝酿中。”吴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翟大夫，你先回安邑，继续装病，不要引起田文的警觉。等我准备好了，会派人联系你。到时候，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安邑城中，为我们准备好一条路。”

翟璜站起身，对着吴起郑重地抱拳：“老夫明白了。老夫这就回安邑，静候将军佳音。”

“翟大夫一路保重。”吴起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翟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吴起：“将军，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翟大夫请讲。”

翟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将军用兵如神，治政有方，是当世罕见的奇才。但将军有没有想过——打完田文之后呢？魏国如果真的到了需要将军来救的那一天，救了魏国之后，将军又当如何自处？”

吴起没有回答。

翟璜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守将府的大门，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春光中。

吴起站在门口，望着翟璜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打完田文之后呢？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但他现在，还不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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