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阳,秦军大营。
公孙鞅坐在帐中,看着案上那卷用帛布写的信,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很工整,甚至称得上清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毫不掩饰的锋芒和……轻蔑,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西河吴起,问候秦将。闻将军伤愈,可喜可贺。然西河已非昔日之王错,将军若来,恐难再全身而退。不若,你我暂且罢兵,各守疆界。来日方长,再决高下。”
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朱红的指印——是血。
吴起的血。
或者说,是吴起想让他看到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不迫的血。
公孙鞅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帛布,端起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涌的戾气。
“将军,”副将杜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吴起这信……太嚣张了。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公孙鞅抬眼看他,“现在就点兵,去攻西河?”
杜回噎了一下,没敢接话。
“攻?”公孙鞅冷笑,指着帐外,“拿什么攻?五万大军,上次在西河城下折了两万,剩下的三万,人困马乏,粮草不济。吴起呢?他刚清理了内患,整顿了西河,正是兵精粮足、士气最旺的时候。现在去攻,是送死。”
“可是……”杜回不甘心,“难道就任由他这般挑衅?这要是传出去,我大秦颜面何存?”
“颜面?”公孙鞅缓缓摇头,“颜面是打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吴起敢这么写信,就是算准了我们现在不敢动。他在激我,等我犯错。”
他顿了顿,看向杜回。
“西河那边,这三个月,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杜回连忙道,“吴起在西河推行新政,清查田亩,招抚流民,开垦军屯,日夜操练兵马。据说……据说他练了一支新军,叫‘魏武卒’,待遇极厚,选拔极严,战力……不明。”
“魏武卒……”公孙鞅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渐冷。
吴起练兵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上次那五千残兵,就能挡住他一万前锋的猛攻。现在给他三个月,两万新军……
“还有,”杜回补充道,“他还在西河与安邑之间的关隘险要,增兵设防,深沟高垒。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把西河变成铁桶一块。”
“安邑那边呢?”公孙鞅问,“魏击和田文,就眼睁睁看着?”
“安邑……”杜回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公叔痤在狱中‘暴毙’了。田文称病不朝,已经快一个月没露面了。朝中现在是翟璜主事,但似乎……对西河之事,并无太大反应。”
“没有反应?”公孙鞅挑眉。
“至少明面上没有。”杜回压低声音,“但探子说,安邑往西河的粮道,似乎……比以往通畅了些。而且,三个月前,有一批来历不明的粮草军械,从南边运进了阴晋。”
“南边……”公孙鞅眼神一动,“楚国?还是……周室?”
“不清楚。但押运的人,打的是商队的旗号,很隐秘。”
公孙鞅沉默。
他看着案上那卷帛书,看着上面那几行刺眼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
杜回挺直腰板。
“全军,休整。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咸阳,禀报君上。就说西河吴起,已成气候,暂不可图。请君上增拨粮草军械,并……联络赵国。”
“赵国?”杜回一愣。
“对。”公孙鞅点头,“赵国在北,西河在东。若赵国愿意出兵,两面夹击,吴起便是三头六臂,也守不住。”
“可是赵国和咱们……”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公孙鞅缓缓道,“告诉赵侯,只要他出兵牵制西河北境,日后秦赵共分西河之地。赵侯是聪明人,会算这笔账的。”
“是!”杜回眼睛一亮,抱拳领命。
公孙鞅重新拿起那卷帛书,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帛书遇火即燃,很快化作一团灰烬。
“吴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忌惮取代。
“就让你,再得意几天。”
安邑,魏宫。
魏武侯魏击靠在寝殿的软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翟璜刚刚送来的,关于西河的详细奏报。
他看得很慢,看得很仔细。看到某些地方,眉头会微微皱起,看到另一些地方,又会轻轻叹息。
许久,他才放下竹简,缓缓抬起头,看向垂手站在榻前的翟璜。
“翟卿,”他开口,声音嘶哑,“这奏报上写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翟璜躬身,“老臣已派人反复核实。吴起在西河,确确实实是在做事。清查田亩,招抚流民,开垦军屯,操练新军……三个月,西河三城,民心渐稳,军心可用。府库粮草,也充实了不少。”
“军心可用……”魏武侯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是可用。可用,但不是为寡人所用,是为他吴起所用。”
翟璜沉默。
“田文呢?”魏武侯又问,“他称病不朝,也快一个月了吧?”
“是。”
“是真病,还是装病?”
“太医去看过,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要静养。”翟璜顿了顿,“但老臣觉得……田大夫这病,怕是多半‘吓’出来的。”
“吓?”魏武侯挑眉。
“公叔痤在狱中‘暴毙’,虽然廷尉说是突发急症,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被人灭了口。”翟璜缓缓道,“公叔痤一死,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死无对证。但田文……怕了。他怕吴起下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所以,称病不朝,暂避锋芒。”
魏武侯沉默。
他靠在软榻上,看着殿顶那些华丽的藻井,看了很久。
“翟卿,”他缓缓开口,“你说,寡人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君上是指……”
“当初,寡人若不对吴起猜忌,不将他软禁,不逼他走……他是不是,就不会反?”魏武侯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
翟璜低下头。
“君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吴起如今占据西河,手握精兵,已成事实。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
“应对?”魏武侯苦笑,“怎么应对?派兵去剿?派谁去?田文?他现在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你?你年事已高,经得起鞍马劳顿吗?就算派了兵,打得过吴起那两万魏武卒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翟璜无言以对。
“那……”翟璜犹豫道,“难道就任由吴起在西河坐大?”
“不任由,又能如何?”魏武侯缓缓摇头,“寡人现在,是进退两难。进,打不过,还怕逼反了他,让他真和秦国勾结。退……难道要寡人下旨,承认他割据西河,封他做个西河王?”
他顿了顿,看着翟璜。
“翟卿,你是三朝老臣,你告诉寡人,现在……该怎么办?”
翟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老臣以为,眼下……只能‘拖’。”
“拖?”
“对。”翟璜点头,“吴起虽据西河,但根基尚浅。西河地瘠民贫,经不起长久消耗。他两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大。他推行新政,虽然暂时稳住了民心,但税赋薄收,府库那点存粮,支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魏武侯。
“君上不妨就当作……不知道。不派兵,不征讨,甚至……可以暗中让通往西河的商路,稍稍松一松。让吴起以为,朝廷拿他没办法,让他放松警惕。等他志得意满,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他的破绽,自然就露出来了。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魏武侯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也只能如此了。”
“另外,”翟璜补充道,“老臣以为,可以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
“秦国,赵国,甚至……楚国。”翟璜缓缓道,“吴起占据西河,最难受的不是我们,是秦国。公孙鞅刚在西河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赵国与西河接壤,对这块肥肉,也垂涎已久。君上不妨派人,暗中联络这两国,许以厚利,让他们去和吴起斗。咱们,坐山观虎斗。”
魏武侯睁开眼,看着翟璜,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就依你所言。”
“是。”翟璜行礼,“老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准备离开。
“翟卿。”魏武侯叫住他。
翟璜回头。
“你……”魏武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寡人……是个昏君?”
翟璜浑身一颤,随即躬身,低声道。
“君上……多虑了。”
魏武侯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翟璜退出寝殿,轻轻带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魏武侯一个人。
他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肩膀,微微颤抖。
像哭。
也像,笑。
邯郸,赵国王宫。
赵侯赵种坐在偏殿里,手里拿着一卷刚从西河送来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吴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有点意思。”
“君上,”丞相肥义坐在下首,捋着胡须,“这吴起,确非池中之物。以区区数百残兵入西河,三月之间,便能整军经武,安民垦田,将西河经营得铁桶一般。此等人物,若能为我赵国所用……”
“为我所用?”赵种摇头,“肥相,你看这密报。吴起此人,在鲁国被猜忌,在魏国被软禁,如今据西河自守,连魏击和田文都奈何他不得。这样的人,是能为人所用的吗?”
“那君上的意思是……”
“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敌所用。”赵种缓缓道,“西河,地处秦、魏、赵三国之间,乃兵家必争之地。以前王错在时,西河是魏国的西河,是秦国的眼中钉。现在吴起在,西河……就是吴起的西河,是秦、魏、赵,三国的眼中钉。”
他顿了顿,看着肥义。
“肥相,你觉得,这颗钉子,是拔了好,还是……留着好?”
肥义沉吟片刻,缓缓道。
“老臣以为,暂时……留着好。”
“哦?为何?”
“秦国新败于西河,公孙鞅对吴起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魏国朝廷对吴起猜忌已深,却又无力征讨。此时我赵国若对西河用兵,便是替秦、魏两国火中取栗,损耗的是我赵国的国力,得利的却是他们。”肥义分析道,“不如暂且观望。让秦、魏先去和吴起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坐收渔利。”
赵种点头。
“有理。不过……”他话锋一转,“也不能干看着。派人去西河,暗中接触吴起。不必谈什么归附,就告诉他,我赵国,愿意和他做笔买卖。”
“买卖?”
“对。”赵种微笑,“他西河缺粮,我赵国有粮。他西河缺铁,我赵国有铁。他西河要应对秦、魏两国的压力,我赵国……可以暂时不给他压力。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给他行个方便。条件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西河所产之盐、马、皮革,优先售于我赵国。价格,按市价的七成。另外,他日若秦、魏攻赵,西河……需保持中立。”
肥义眼睛一亮。
“君上高明!此乃一举两得。既得了实惠,又埋了根钉子。吴起若答应,便是默许了赵国对西河的影响力。若不答应……”
“不答应,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赵种摆手,“去吧,安排得力的人去办。记住,要隐秘。”
“是。”肥义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赵种一个人坐在殿中,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吴起……”他低声自语,“你会怎么选呢?”
“是宁折不弯,独自对抗秦、魏两国?”
“还是……暂时低头,借我赵国之力,先站稳脚跟?”
他笑了笑,将密报扔进旁边的火盆。
火光明灭,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像这乱世。
也像,人心。
西河,阴晋守将府。
吴起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三份刚送到的密报。
一份来自频阳,是阿丑的“影卫”送回的。上面写着:秦军休整,加紧操练,并派使者前往邯郸。
一份来自安邑,是翟璜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只有一句话:君上病重,朝堂暗流汹涌,暂无力西顾。
一份来自邯郸,是赵国使者暗中递来的。上面是赵种开出的“买卖”条件。
吴起看着这三份密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都来了。”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秦国在磨刀。
魏国在观望。
赵国在试探。
天下诸侯,都在看着他,看着西河,看着这颗突然冒出来的、扎在三国之间的钉子。
是拔掉,还是留着?
是利用,还是毁掉?
每个人,都在算计。
每个人,都在等待。
等待他犯错,等待他露出破绽,等待……一口吞掉西河,吞掉他吴起的机会。
“将军。”
乐羊走进来,脸色凝重。
“边境哨所回报,北面赵军,有异动。大约三千人,在边境线附近游弋,但并未越界。看旗号,是赵将廉颇的部曲。”
“廉颇……”吴起点头,“赵国的老将了。这是来做样子的,告诉咱们,赵国在看着。”
“西面秦军呢?”
“暂时没有动静。但探子说,频阳大营,每日炊烟比以往多了一倍。秦国……在增兵。”
吴起沉默。
他看着沙盘,看着上面标注的秦、魏、赵三国的势力范围,看着西河那颗孤零零的、被三国包围的钉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乐羊。
“怕吗?”
乐羊一愣,随即挺直腰板。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将军在。”乐羊回答得很干脆,“将军在,西河就在。秦、魏、赵三国又如何?来了,打便是!咱们魏武卒,不怕死!”
吴起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缓缓点头。
“好。”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丝帛,提笔。
开始回信。
给赵国的回信。
只有八个字:
“盐马可售,中立不诺。”
写完,封好,递给乐羊。
“派人送去邯郸,交给赵侯。”
“是。”
乐羊接过信,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看向沙盘,看着那三股隐隐压向西河的力量,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拔出剑,剑尖点在沙盘上,西河的位置。
“风起了……”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
“那就让这风,再大些。”
“让这四方云动,再乱些。”
“乱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有人都看不清,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窗外,风更大了。
吹得“吴”字大纛,猎猎作响。
像战鼓。
也像,这乱世里,无数野心,无数算计,无数血与火,交织在一起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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