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守将府的大堂,是第九天重新布置的。
撤走了原来王错喜欢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屏风、玉器,换成了沙盘、地图、兵械架。正中的主位后面,挂起了一面巨大的“吴”字大纛,黑底金字,在从门口斜照进来的秋日阳光下,沉静地悬垂着。
吴起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
左边,站着乐羊、荆五、石虎、阿丑,还有几个在平叛和逃亡中表现突出的锐士营老兵,现在都暂领了校尉、军侯的职务。右边,站着蒙骜,以及西河本地几个立场中立、但能力尚可的文吏。
泾渭分明。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起身上。
“人都齐了。”吴起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石板上的水珠,“那我们就说说,这西河,往后怎么守,怎么治,怎么……让它变成咱们的家,变成魏国丢不掉、也啃不动的石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边那些将领。
“先说你,乐羊。”
“末将在。”
“西河现有兵力,几何?”
“回将军,”乐羊抱拳,声音沉稳,“原西河守军经清洗整顿,现存八千。将军带回的锐士营老兵五十,蒙校尉所属禁卫十人。新募兵卒一万两千,已初步完成筛选。合计,两万零六十人。”
“可战之兵多少?”
“八千老卒,可战。新募之兵,尚需三月严训,方可上阵。”
“好。”吴起点头,“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拉上战场、敢跟秦军硬碰硬的两万人。练兵的章程,按我留下的来。日食三餐,月给足饷,斩首授爵,伤残厚恤——这些,一样不许少。钱粮,我来想办法。”
“是!”乐羊眼中闪过亮光,用力抱拳。
“荆五。”
“在!”
“你为军正,总管军法、刑狱、赏功。”吴起看着他,“规矩,我立。执行,你管。赏,要赏得让人眼红。罚,要罚得让人胆寒。一碗水端平,谁的面子都不看。能做到吗?”
“能!”荆五挺直腰板,“将军放心,谁敢触犯军规,末将亲手砍了他!”
“石虎。”
石虎上前一步,吊着左臂,但右拳捶胸,砰然作响。
“将军!”
“你为副将,协助乐羊,专管新兵操训。”吴起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手没了,心气不能没。让那些新兵蛋子看看,什么叫爷们儿,什么叫当兵的骨气。”
“是!”石虎眼眶微红,嘶声吼道,“末将必不负将军!”
“阿丑。”
阿丑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
“在。”
“你的‘影卫’,扩充到一百人。”吴起缓缓道,“不只要盯西河,还要盯安邑,盯频阳,盯赵国,盯楚国。天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都要在三天之内知道。做得到吗?”
“做得到。”阿丑声音很轻,但很稳。
“蒙骜。”
蒙骜浑身一颤,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带来的十个弟兄,都归你,编为亲卫队,你为队率。”吴起看着他,“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好这座守将府,护好这面‘吴’字旗。旗在,人在。旗倒……”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蒙骜额头抵地。
“末将……誓死护卫!”
“起来。”吴起摆手,目光转向右边那些文吏。
几个文吏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西河三城,阴晋、汾阴、皮氏。户籍、田亩、府库、税赋,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你们谁清楚?”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年纪稍长的文吏,颤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
“回、回将军,下官……略知一二。”
“说。”
“西河三城,原有民户四万三千余,口约二十万。经王错……经前任守将多年盘剥,及此次秦军入寇、城中内乱,死伤、逃亡者甚众。现估存民户……不足三万,口……十三四万。”
“田亩呢?”
“原有良田四十万亩,中田六十万亩,下田百万亩。然荒废者……过半。”
“府库?”
“粮……不足五万石。钱……不足千金。甲械……大多陈旧不堪用。”
吴起沉默。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西河被王错搞得乌烟瘴气,但听到这具体的数字,心还是沉了下去。
民少,地荒,粮缺,钱无。
这哪是什么根基?
这是个烂摊子,是个无底洞。
“知道了。”吴起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那几个文吏,“你们几个,从今天起,各领一摊。户籍、田亩、税赋、刑名、工造,分清楚,管明白。半个月内,我要看到三城确切的户籍册、田亩册、府库账册。能做到吗?”
几个文吏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但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位新来的将军,似乎和以前那些只知搜刮的将领不一样。
他问得细,看得远,而且……似乎真的想做事。
“能、能!”年长文吏带头,几人齐声应道。
“那就去办。”吴起摆手。
文吏们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大堂里,只剩下吴起和众将。
“都听见了?”吴起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山川、河流、城池,“西河,是个烂摊子。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人……也没多少。”
“但我们没得选。”他拿起一根细木杆,点在沙盘上西河的位置,“安邑,回不去了。田文要杀我,君上猜忌我。天下之大,除了西河,我们无处可去。”
“所以,西河必须守住,必须治好,必须……变成我们的铁桶江山。”
他顿了顿,木杆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
“三步走。”
“第一步,安内。”木杆点在阴晋、汾阴、皮氏三城上,“户籍、田亩、税赋,是根基。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谈。乐羊,你从军中,抽调一百识字的弟兄,配合那几个文吏,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户籍。记住,按我的规矩来——无主之田,收归军屯。逃亡之户,所遗田产,分给现有民户耕种,头三年,只收三成租。有田无丁者,由军屯代耕,收成归军。”
“是!”
“第二步,强兵。”木杆指向沙盘上西河周边,“两万兵,不够。远远不够。秦国在频阳还有数万大军,赵国在北边虎视眈眈,安邑那边……迟早还会再来。所以,兵要练,要往死里练。不但要练战阵,练杀人,还要屯田,还要筑城。从明天起,两万人,分作三拨。一拨训练,一拨屯田,一拨筑城。三月一轮换。我要让西河的兵,放下刀能种地,拿起刀能杀人,空闲了……还能修城墙。”
众将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质疑。
“第三步,”吴起木杆重重顿在沙盘上,西河与安邑之间的位置,“固边。”
他看着众将,一字一句。
“西河与安邑之间,有三道关隘,五处险要。从今天起,每道关隘,增兵五百,深沟高垒,多备滚石擂木。每处险要,设烽火台,驻兵五十,配快马三匹。一旦有警,白日举烟,夜间举火,快马传讯。我要让一只鸟,都别想无声无息地飞进西河。”
“是!”
“都清楚了吗?”
“清楚——!”
“那就去做。”吴起放下木杆,走回主位坐下,“记住,我们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西河。一个能让我们挺直腰杆,能让我们不惧任何人的西河。”
“是!”
众将齐声应诺,行礼,转身,大步离开。
大堂里,只剩下吴起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当前任务:整顿西河,稳固根基】
【分项任务:安内(0%)、强兵(0%)、固边(0%)】
【任务时限:90天】
【道果成长预估:兵道之种(大成,茁壮)→兵道之种(圆满)】
【获得新特性:治世之能(初级)——治理地方时,内政效率小幅提升】
治世之能……
吴起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仗,他在行。
治国……这是新的挑战。
但,他必须学,必须会。
因为要改变那99.7%的死亡结局,要逆天改命,光会打仗没用。还得会治国,会拢人心,会在这乱世里,建起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根基。
“将军。”
阿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吴起睁开眼。
“进来。”
阿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铜管。
“姬瑶姑娘的信。”
吴起接过,拆开,抽出丝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
“闻君已定西河,甚慰。粮五万石,金三千镒,匠百人,十日后可至阴晋。另,公叔痤昨夜于狱中‘暴毙’,田文称病不朝。风,已起。”
吴起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公叔痤死了。
田文称病。
安邑的风,果然起了。
而姬瑶的“礼”,也到了。
粮,钱,匠人。
都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阿丑。”
“在。”
“十日后,你亲自带人去阴晋,接这批东西。”吴起缓缓道,“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是。”
阿丑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丝帛,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回信。
只有四个字:
“礼已收悉,静候风来。”
写完,封好,放在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西河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操练声,和荆五粗豪的吼声。更远处,田野里,已经有军卒在带领百姓,收割最后一点庄稼。
一切,都在动起来。
像一台刚刚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缓慢,但坚定地运转。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西河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赢。
必须在这西河,在这乱世的棋盘上,落下自己最重的一颗子。
他握紧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向沙盘。
开始推演,西河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可能发生的变数,和每一种……他必须抓住的机会。
三个月后。
西河,阴晋城头。
吴起按剑而立,看着城下。
城下,是一片新开垦的田地。麦苗青青,在冬日的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田埂上,有军卒带着百姓,在挖渠,在夯土,在修建新的灌溉水车。
更远处,是新建的营寨。营寨里,两万魏武卒正在操练。阵列变换,喊杀震天,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将军。”
乐羊走上城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户籍、田亩,都清完了。阴晋、汾阴、皮氏三城,现有民户三万两千,口十五万七千。新垦田二十万亩,军屯田十万亩。府库现存粮……十五万石。钱……八千金。”
“军械呢?”
“新制皮甲八千副,铁甲三千副。弓一万张,箭三十万支。弩三千具,弩箭十万支。长矛、刀剑,足以装备两万人。”
吴起点点头。
“兵练得如何?”
“可战。”乐羊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自信。
三个月。
日夜不休的三个月。
清查田亩,重编户籍,招抚流民,开垦荒地,修筑城墙,打造军械,操练兵马……
西河,真的变了。
从一个人心惶惶、百业凋敝的烂摊子,变成了一个军民齐心、粮草充足、武备整肃的坚固根基。
虽然还很弱小,但已经有了筋骨,有了气血,有了……活下去,甚至搏一把的底气。
“将军,”荆五也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军功爵的首次封赏名单,拟好了。按您的规矩,斩首、屯田、筑城,三项功绩综合评定。该升爵的升爵,该赏田的赏田,该授官的授官。您过目。”
吴起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功绩。
有在鬼哭林斩杀刺客的老兵,有在新兵操训中表现突出的锐士,有在屯田中出力最多的士卒,也有在筑城时想出巧法的工匠……
每个人都按功行赏,清清楚楚。
“就这样,发下去。”吴起把竹简还给荆五,“当众宣读,当众授爵,当众发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跟着我吴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是!”
荆五行礼,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看向城外。
看着那片青青的麦田,看着那些忙碌的军民,看着远处营寨里杀气腾腾的魏武卒,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乐羊。”
“在。”
“你说,”吴起缓缓道,“现在的西河,能挡住秦军五万吗?”
乐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守城,可挡。野战……胜负五五之数。”
“五五之数……”吴起咀嚼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乐羊。
“派人去频阳,给公孙鞅送封信。”
“信?”
“对。”吴起缓缓道,“就写:西河吴起,问候秦将。闻将军伤愈,可喜可贺。然西河已非昔日之王错,将军若来,恐难再全身而退。不若,你我暂且罢兵,各守疆界。来日方长,再决高下。”
乐羊一愣。
“将军,这……”
“挑衅?”吴起笑了,笑容很淡,很冷,“不,是告诉公孙鞅,告诉秦国,西河,我吴起占了。想要,就来拿。但拿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乐羊明白了,用力点头。
“是!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离开。
吴起一个人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频阳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安邑的方向。
“田文……”
“魏击……”
“你们,也该听到西河的消息了吧?”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
“三个月……”
“我的‘礼’,备好了。”
“你们的‘礼’,什么时候到?”
风,吹过城头,吹动他身后那面“吴”字大纛,猎猎作响。
像战鼓。
也像,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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