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亡命西河，风云再起

吴起一行六十一骑冲出安邑时，天刚蒙蒙亮。

雨彻底停了，但路上还很湿，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一片片泥浆。风很冷，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没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官道上回荡。

吴起骑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荆五和阿丑一左一右护着他。石虎断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用布条吊在胸前，但右手还紧紧握着刀柄。蒙骜和他带来的十个禁卫跟在最后，脸色都很难看，不时回头张望。

他们都知道，后面肯定有追兵。

田文不会放过他们。

天一亮，镇西府的事就会传开。死了十个禁卫，吴起失踪——这足够让田文调动城防军，甚至调动禁卫军，全城搜捕。

不，不止全城。

是整个安邑周边，所有关卡，所有要道，都会有人把守。

他们要逃，必须快。

必须在田文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安邑地界，进入西河地界。

而安邑到西河，三百里。

中间有三道关卡，两处险隘，还有无数条小路，无数个可以设伏的地方。

“将军，”荆五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咱们走哪条路？”

吴起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走鬼哭林。”

“鬼哭林？”荆五一愣，“那条路太险，林子太密，而且……而且听说里面不太平。”

“就是要不太平。”吴起缓缓道，“太平的路，都有关卡，都有伏兵。不太平的路，才没人敢走，才……最安全。”

荆五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明白了。”

“阿丑。”吴起转头。

“在。”

“你带两个人，先行一步。去鬼哭林，探路。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异常。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有情况，用响箭报信。”

“是。”

阿丑点了两个锐士营的老兵，三人打马加速，消失在前面拐弯处。

“其他人，”吴起回头，看向身后那些面色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脸，“下马，休息一炷香。吃点干粮，喝口水。一炷香后，继续赶路。”

“是！”

众人下马，在路边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掏出干粮——硬的像石头的面饼，咸菜，还有水囊里所剩不多的凉水。

没人抱怨。

都默默地啃着，喝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吴起也下了马，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当前状态：逃亡】

【推演分支生成中……】

画面闪烁——

画面一：鬼哭林，阿丑三人潜伏在树后，看着林外官道上的追兵。追兵大约五百，打着田文的旗号，正在搜山。

画面二：吴起一行在林中穿行，突然踩中陷阱，两人摔下深坑，被竹刺扎穿。

画面三：林外追兵听到动静，围了过来。箭雨如蝗，射向林中。

画面四：吴起带人拼死反击，杀出一条血路，但折了十几个人，马也跑丢了一半。

画面五：冲出鬼哭林，进入西河地界，但前面又出现一支伏兵——是田文早先安排在边境的私军，大约三百人。

画面六：血战，突围，最后只剩不到三十人，浑身是血地冲向最近的魏军哨所。

画面定格。

下面浮现一行小字：

【推演胜率：35.7%】

【关键变数：鬼哭林埋伏、边境伏兵、魏军哨所反应】

35.7%。

比留在安邑等死，高一点。

但，依然很低。

吴起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

“将军，”蒙骜走过来，脸色很难看，“末将……末将刚才听到后面有马蹄声。虽然很远，但……人不少，至少有五百。”

追兵来了。

比预想的，还快。

“知道了。”吴起点点头，站起身，“上马，走。”

“是！”

众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这一次，速度更快。

马鞭抽在马背上，马嘶鸣着狂奔，四蹄溅起的泥浆甩得老高。

风声在耳边呼啸。

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心跳，像战鼓，在胸腔里狂敲。

一个时辰后，鬼哭林在望。

那是一片很大的林子，一眼望不到头。树很高，很密，枝叶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林子里也暗得像傍晚。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所以叫鬼哭林。

林外，空无一人。

静得诡异。

“将军，”荆五勒住马，看着林子，眉头紧皱，“太静了。”

“嗯。”吴起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

这林子，静得不正常。

连鸟叫都没有。

“阿丑有消息吗？”他问。

“没有。”荆五摇头，“按理说，他应该回来了。”

吴起沉默了片刻，缓缓拔出剑。

“下马，步行。马拴在林子外面，用树枝盖好。所有人，跟紧我，不要走散。”

“是！”

众人下马，把马牵到林子边上的灌木丛里，用树枝、藤蔓盖好。然后，抽出兵器，跟着吴起，走进林子。

林子里，很暗。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有股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很静。

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叫。

三短一长。

是阿丑的信号。

“停。”吴起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蹲下，藏在树后，草丛里。

片刻后，阿丑像一道影子，从前面一棵大树后闪出来，快步走到吴起面前。

“将军，”他压低声音，“前面有埋伏。大约两百人，穿着黑衣，不是官军，是私兵。埋伏在林子里，等咱们过去。”

“田文的人？”

“不像。”阿丑摇头，“看身手，像是……江湖人。领头的，是个独眼，使一把开山斧，很凶。”

江湖人。

田文居然还和江湖人有勾结。

吴起眼神一冷。

“位置？”

“前面三百步，有一片空地。他们埋伏在空地两侧的林子里，呈口袋阵。只要咱们走进空地，就会……”

“瓮中捉鳖。”吴起接道。

“是。”

“知道了。”吴起点点头，看向身后众人，“都听见了？”

众人点头，眼神凶狠。

“蒙骜。”

“在。”

“你带十个禁卫，去左边。不要真打，只要弄出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人，引过去。”

“是！”

“石虎。”

“在。”

“你带十个锐士，去右边。一样，弄出动静，吸引他们注意。”

“可是将军，我这手……”

“手断了，腿没断。”吴起打断他，“能跑就行。”

“是！”石虎咬牙。

“荆五，阿丑，你们带剩下的人，跟我绕到他们后面。”吴起缓缓道，“等他们被左右两边的动静吸引，咱们就从后面杀进去。记住，不要留活口。”

“是！”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蒙骜带着十个禁卫，猫着腰，钻进了左边的林子。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还有惨叫。

是禁卫在“演戏”，很逼真。

右边，石虎也开始了。他让手下故意折断树枝，踢翻石头，还学鸟叫，学兽吼，把动静弄得很大。

果然，空地方向，那些埋伏的黑衣人，开始骚动了。

“怎么回事？”

“左边有人！”

“右边也有！”

“是不是目标来了？”

“不对！两边都有动静，目标在哪？”

“管他呢！先抓了再说！”

黑衣人分成两拨，一拨扑向左边，一拨扑向右边。

埋伏圈，乱了。

“走。”吴起一挥手，带着荆五、阿丑，和剩下的三十个锐士，悄无声息地绕到空地后面。

从后面看，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黑衣人的背影。

大约一百多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斧、弓箭，正紧张地盯着左右两边的林子。

领头的，果然是个独眼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凶光四射，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开山斧。

“就是现在。”吴起低声道。

“杀——！”

荆五第一个冲出去，像一头疯虎，扑向黑衣人。

身后，三十锐士，如狼似虎，紧随其后。

黑衣人们猝不及防，被从背后捅了一刀。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在空地上炸开。

独眼汉子猛地回头，看到吴起，眼睛一亮。

“吴起！你终于来了！”

他大吼一声，抡起开山斧，劈开两个挡路的锐士，直冲吴起。

斧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向吴起面门。

吴起没躲。

在斧锋临体的瞬间，他侧身，让过斧刃。然后，左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斧柄。

一拧。

“咔嚓。”

独眼汉子握斧的手腕，被硬生生拧断。斧头脱手，掉在地上。

独眼汉子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吴起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刺，不是斩。

是削。

剑锋贴着他的脖子，轻轻一划。

“噗。”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独眼汉子瞪大那只独眼，捂着脖子，缓缓倒下。

主将一死，剩下的黑衣人，瞬间崩溃了。

“老大死了！”

“逃啊——！”

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但，逃不了。

左右两边，蒙骜和石虎带着人，也杀了回来。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两百黑衣人，死了大半，剩下几十个跪地投降。

“将军，怎么处理？”荆五问。

吴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愿意投降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

“杀了。”

“是！”

处理完黑衣人，队伍重新集结。

清点人数，死了三个锐士，伤了七个。禁卫死了两个，伤了五个。但对方死了至少一百五十人，俘虏三十人。

赢了。

但赢得很险。

“将军，”蒙骜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血，但眼神很亮，“接下来怎么办？田文的追兵，肯定还在后面。咱们……”

“继续走。”吴起打断他，“穿过鬼哭林，就是西河地界。到了西河，咱们就安全了。”

“可是……”

“没有可是。”吴起翻身上马，“走。”

队伍重新出发，穿过鬼哭林，继续向西北方向狂奔。

身后，隐隐能听见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田文的人，追上来了。

黄昏时分，西河边境在望。

前面是一条河，河上有座木桥。桥对面，是西河地界。桥这头，是安邑地界。

桥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魏军制式皮甲，腰佩长剑，面容沉稳的中年将领。

是乐羊。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五千魏军，打着“魏武卒”的旗号，阵列整齐，杀气腾腾。

看到吴起一行人冲过来，乐羊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将军！”

吴起勒住马，看着乐羊，看着那五千魏武卒，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吴”字大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到家了。

“乐羊。”他翻身下马，走到乐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乐羊挺直腰板，“末将接到将军密信，就立刻点兵，在此等候！将军，您……”

他看到吴起身后的那些人，看到他们身上的血，脸上的疲惫，眼神一暗。

“路上……不太平？”

“嗯。”吴起点头，“田文的人，在后面。大概……五百。”

“五百？”乐羊眼神一冷，转身，对身后副将道，“传令，列阵。弓弩手上箭，刀盾手上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一兵一卒过桥！”

“是！”

命令传下。五千魏武卒，瞬间动了起来。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迅速在桥头布下阵势。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尖闪着寒光，对准桥那头。

刀盾手上前，举盾，握刀，眼神凶狠。

长枪手在后，长枪如林，寒光凛冽。

阵型已成。

像一堵铁墙，堵在了桥头。

吴起站在阵前，看着桥那头。

桥那头，烟尘扬起。

追兵，到了。

大约五百骑，都穿着禁卫军的制服，打着田文的旗号。领头的是个校尉，脸色铁青，看到桥这头的阵势，勒住马，不敢上前。

“吴起！”他扬声大吼，“你擅杀禁卫，私逃出城，罪同谋逆！立刻束手就擒，随我回安邑受审！否则，格杀勿论！”

吴起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拔出剑，剑尖指向桥那头。

“过此桥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死。”

校尉脸色一变。

他看着桥这头那五千杀气腾腾的魏武卒，看着那面“吴”字大旗，看着那个站在阵前、眼神冰冷得像死神的男人，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过桥，下一秒，就会被射成刺猬。

“吴起，”他咬牙，“你想“自立”吗？！”

““自立”？”吴起笑了，笑容很冷，“我吴起，生是魏国的人，死是魏国的鬼。但魏国，不是田文的魏国，不是你们这些蝇营狗苟、只知争权夺利的小人的魏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田文，西河，我吴起守定了。他想拿，就拿命来换。”

校尉脸色青白交加，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挥了挥手。

“撤！”

五百骑，缓缓后退，消失在烟尘里。

吴起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剑。

“赢了。”乐羊长舒一口气。

“赢了。”吴起点头，转身，看向身后那五千魏武卒，看着那些年轻、但眼神坚定的面孔，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西河，就是我们的家。”

“在这里，没有安邑的猜忌，没有朝堂的倾轧，只有刀，只有血，只有……胜利。”

“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用手里的刀，杀出一个太平，杀出一个将来？”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然后，像火山爆发。

“愿意——！！！”

五千人的吼声，震天动地，震得河水都在颤。

吴起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安邑的方向，看向那座他刚刚逃离的、充满阴谋和杀机的都城，眼神渐冷。

田文……

魏武侯……

安邑……

我们，还会再见的。

到那时，就不是你们关我，杀我，赶我走了。

到那时，就该我，回去讨债了。

他握紧剑，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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