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荒渡伏杀夜

子时将至，夜色覆压城北荒渡。整片水域静得诡异，芦苇沉沉蛰伏，藏尽暗处杀机。

谢临朔、温清沅二人各领一队暗探，分乘两艘窄底轻船，悄无声息驶入荒渡秘道。所有人尽数敛息潜行，船桨轻划慢拨，压尽所有水声。二十名精锐暗探兵刃在手，神情肃穆，顺着错综复杂的苇丛水道缓缓深入。今夜行动全程机密，人手皆是精挑细选的绝对亲信。

依照苏景舟提前绘测的水道图，荒渡内部岔路纵横、滩涂交错，寻常人入夜闯入，不出半刻便会迷失方向。也正因如此，此地常年成为鬼市隐匿交易、藏匿人手的绝佳暗地。历年官府清剿屡屡扑空，皆受制于复杂地形与对方提前布防。

船队平稳行进，越往深处，周遭气氛越是压抑。

行至水道腹地，芦苇忽然齐齐微晃。无风自动。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黑影自苇丛深处暴起，数十柄寒刃同时破风而出，直逼两艘快船。对方埋伏已久，隐忍至极，直至官差全员进入最深处绝境，方才骤然发难，前后退路尽数被封死。

猝不及防的突袭瞬间打响。黑衣伏兵身手利落，招招狠绝，出手便是夺命招式，皆是常年搏杀的死士。

一名暗探躲闪不及，肩头利刃入肉，闷哼一声鲜血溅落。

谢临朔眸光骤冷，长刀瞬间出鞘，寒芒劈破夜色，顺势格挡两柄劈来的短刃。力道相撞震得周遭气流骤乱，他不退反进，脚步踏船前移，刀势凌厉大开，瞬间逼退身前数名伏兵。

“是合围死局。”谢临朔低声提醒。

温清沅立于船侧，身形敏捷迅捷，短匕游走辗转，招招直指要害。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苇丛，迅速判明局势：四面八方全是伏兵，每一处岔口、每一片苇荫之下，尽数藏了人手。对方早已精准预判行进路线，布下天罗地网，不是临时拦截，而是蓄谋已久的围杀。

“他们早就算死我们今夜会来。”温清沅语气凝重。

一众暗探拼死抵抗，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在死寂的荒渡之中格外刺耳。伏兵人数众多，配合默契，进退有序，俨然是一支训练规整的死士队伍。层层推进之下，官差的防线被不断压缩。

缠斗片刻，已有数名暗探负伤，局势愈发被动。

就在包围圈即将彻底合拢之际，荒渡外围骤然响起急促号角！陆路方向火光骤亮，成片火把穿透夜色。苏景舟率陆路人手赶到，却同样遭遇伏击——苇丛两侧箭矢齐发，两名暗探应声中箭。苏景舟拔刀格挡，厉声下令弓手还击。箭雨对射片刻，外围伏兵被压制，才勉强撕开一道突围缺口。

谢临朔抓住战机，长刀横扫，将迎面扑来的黑衣死士震退数步。那人踉跄未稳，他已欺身而上，刀锋自下而上挑飞对方兵刃，反手一刀背砸在那人颈侧，当场昏厥。又一黑衣从侧翼扑来，谢临朔侧身避开，刀柄撞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倒地。连破三人，硬生生杀出一条通路。

温清沅紧随其后，贴身护住负伤暗探，边战边退，带着众人朝外围缺口撤离。

黑衣头目见状，厉声嘶吼传令，所有伏兵不再缠斗，转而有序后撤，且战且退，刻意不做死拼阻拦。

这反常的举动，让谢临朔心头骤生警兆。这群死士悍不畏死，却在局势占优时主动收势，不是不敌败退，是刻意放行。

一行人冲破苇丛腹地，终于冲出最危险的水道迷局，抵达荒渡中心空地。那间伫立苇海中央的孤木小屋，赫然映入眼帘。屋内烛火摇曳，光亮通透，明明近在咫尺，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谢临朔提刀迈步逼近木屋，一脚踹开木门。

屋内空空如也。案上烛火明亮，茶盏端正摆放，茶水尚温，余温未散，屋中人已然提前离去——刚刚撤走片刻，故意将空屋留给他们。

案台正中，压着一张素纸字条，字迹清瘦冷峭，落笔沉稳淡然：

“这只是开始。鬼市的门，你们还没摸到。”

温清沅跟进入屋，目光扫过空荡四壁，眉头紧蹙：“全程诱我们深入，围而不杀，最后刻意放我们脱身。此人根本不在乎我们破局灞河、闯入荒渡。”

“他在引我们入局。”谢临朔指尖攥紧字条，“灞河外围是刻意弃子，荒渡伏杀是刻意演示，从头到尾，都是他布好的戏。”

苏景舟踏入屋内，望着空无一人的木屋与渐渐沉寂的苇丛，神色凝重：“战后清点，所有伏兵尽数撤走，战场被彻底清理，尸体、兵刃、痕迹一概不留。对方纪律、调度、隐忍，远超寻常地下势力。”

三人此刻彻底看清局势。今夜看似闯破荒渡、杀出重围，实则全盘落在对方算计之中。玄衫幕后之人居高临下，步步引导，任由他们顺着线索追查、破局、突袭，每一步都在对方预料之中。他们以为逼近真相，实则只是顺着对方铺设的路径，踏入更深的谜局。

灞河沉尸、黑船私运、水路往来勾当、荒渡外围，所有浮出水面的罪恶，都只是鬼市最表层的遮眼虚影。真正的核心、真正的势力、真正藏于黑暗的诡秘布局，至今未曾显露分毫。

烛火摇曳，映亮三人沉肃的面容。今夜荒渡一战，无败无溃，却让三人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寒意。

对手不躁、不怒、不急、不乱。手握全局，从容落子，以整个外围水系为棋盘，以数年悬案为诱饵，静静等着京兆府入局。

屋外夜风穿苇，簌簌作响。长安夜色沉沉，暗处暗流汹涌。

一场真正横跨数年、深埋地底的诡局，至此，方才真正掀开第一角。

谢临朔将字条收入袖中，转身走出木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苇丛特有的潮湿腥气。温清沅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重新查。”谢临朔脚步未停，“灞河和荒渡都只是外壳，鬼市的核心不在这里。”

苏景舟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木屋，吹灭案上烛火。火光熄灭的瞬间，屋外苇丛的沙沙声仿佛又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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