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末

孙正辉每周回一趟父母家。

这件事雷打不动，除非出差在外地。不是谁要求的——他爸妈从来没有说过“你必须每周回来”——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三十五岁以后，他开始对一些事情变得固执。比如每周末有空去养老院，比如周末中午回家吃饭。这两件事像两个桩子，把他一周五天被甲方和图纸搅得七零八落的生活，勉强钉回原位。

父母家在城南，一个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孙正辉把车停在楼下那棵香樟树底下，从后备箱拎出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排骨。每次回来他都买东西，他爸每次都说“买什么买，家里都有”，然后等他一走，就跟他妈说“正辉买的这个排骨不错，你明天炖了”。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五楼，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妈的习惯——知道他要回来，提前把锁开了。

“妈。”他推门进去。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他妈从灶台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锅铲：“来了？把鞋换了，你爸在阳台上。”

孙正辉换了拖鞋，把东西拎进厨房。他妈看了一眼排骨，说：“买那么多，吃不完。”然后利索地拆开塑料袋，开始清洗，再一块一块码进盘子里，撒盐，倒料酒，嘴里不停：“你上次买的红枣还没吃完，你爸说太甜了，我说人家正辉买的你还挑三拣四——”

“妈，”孙正辉靠在厨房门框上，“红枣是给你煮粥的。”

“我说了他不听嘛。”他妈头也不抬。

孙正辉笑了笑，转身去了阳台。

阳台不大，摆了两把旧藤椅和一张小茶几。他爸孙建国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

“来了。”

“嗯。”

孙正辉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他往后靠了靠。这把椅子还是他上初中时候买的，坐上去越来越矮了。

父子俩没有说话。

楼下的香樟树沙沙地响，有小孩在底下跑过去，笑声像一串铃铛。秋天的阳光打在人身上，不烫，暖烘烘的。

这就是孙正辉和他爸之间最舒服的状态。他妈不止一次抱怨过：“你们爷儿俩坐一块儿，跟两尊泥菩萨似的，就不能聊聊天？”孙建国就说：“有什么好聊的。”孙正辉就说：“在聊。”

但今天孙建国破了例。他放下报纸，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说：“你姑上周打电话来，说你表弟想进你们单位，让你帮忙问问。”

孙正辉眉头动了一下。“表弟不是在做建材生意？”

“黄了。欠了债，他爸帮他还的。”孙建国看着报纸，“你别为难，我就是传个话。”

孙正辉沉默了一会儿。表弟比他小五岁，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喊“正辉哥哥”，去年过年还跟他喝了两杯。但介绍进单位这种事，他不爱做——表弟那个性子，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进了设计院也待不长。

“我问问人事吧，”他最后说，“但不保证。”

孙建国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说：“你不问，就说我忘了。”

孙正辉看着他爸，嘴角动了一下。这就是孙建国的处世哲学：该传的话传，该挡的事挡。他小时候觉得他爸太窝囊——在单位一辈子没当过大领导，跟谁都客客气气。后来进了社会，才知道那种客气需要多大的定力。

“知道了。”

他妈在厨房里喊：“你们俩别在阳台上躲着了，过来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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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藕片、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碗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每一样都是孙正辉爱吃的。他爸爱吃鱼，他妈每次做鱼都专门给老头子烧一条，今天没有——今天不是老头子的主场。

孙正辉吃了两碗米饭。

“最近怎么样？”他妈一边给他夹排骨一边问。

“还那样。”

“还那样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那样，妈。”

“你每次都说还那样。工作顺不顺心，身体好不好，有没有认识什么人——你就不能跟妈多说两句？”

孙正辉嚼完嘴里的排骨，想了想，说：“上周改完一个方案，甲方不太满意，还要再改。”

他妈皱了皱眉。“不满意是什么意思？是你做得不好？”

“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跟我的想法不一样。”

“那你就按他们说的做嘛。人家是出钱的。”

孙正辉筷子顿了一下。他爸在旁边夹了块藕片，慢悠悠地说：“你懂什么。人家是建筑师，不是画图工。”

“我不懂？”他妈放下筷子，“我不懂我也知道，人家给钱的说了算。你爸一辈子不懂这个道理，到退休还是个小科长。你学你爸？”

饭桌安静了两秒。

孙正辉把筷子放下。“妈，甲方有甲方的需求，我有我的专业判断，这两样东西要找一个平衡。不是谁听谁的问题。”

他妈看他认真的样子，摆了摆手：“行行行，说不过你。吃饭。”又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孙正辉看着碗里的排骨，拿起了筷子。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妈进入了另一个固定节目。

“楼上的李阿姨，她女儿你记得吧？去年离的。”

“嗯。”

“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前夫不靠谱。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要不要——”

“妈。”

“就见一面，又没让你马上结婚。”

“我最近工作挺忙的。”

“你什么时候不忙？”

孙正辉没接话。这句话比今天甲方那句“太规矩”更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二十五岁的时候刚毕业进设计院，意气风发，觉得四十岁之前一定能做出几个拿得出手的项目。现在三十六了，项目做了一大堆，没有一个是他真正想拿给人看的。工资够花，但不够让父母放心。首付还没攒够——不是完全攒不够，是房价涨得比他攒得快。

孙建国把筷子搁下，说：“行了，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说怎么了？他这年纪——”

“他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有什么数？三十大几了还一个人——”

“妈。”孙正辉的声音不大，但他妈停下了。

他的语气不是要吵架的硬，也不是逃避的怂，是一种很稳的、带着确定感的平。“我知道你担心。我也在考虑这件事。”

他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孙建国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老伴碗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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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孙正辉洗碗。

他妈要抢，他不让。他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他妈就笑了，说他小时候要是这么懂事就好了——那时候让他洗个碗跟要了他的命一样，每次都说“等会儿”，等会儿就等到第二天早上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孙正辉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码进沥水篮里。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院子，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金毛摇着尾巴在草丛里拱来拱去。他擦完最后一个盘子，用抹布把水池边沿的水渍也擦干净了。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好一点了？”

孙正辉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你回来，吃饭的时候老是走神，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的，眼睛里没神，”他妈说，“今天好多了。跟我顶嘴都顶得利索。”

孙正辉把抹布挂好，转过身来。他妈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的排骨咸了还是淡了。但她看他那个眼神——不使劲，但是细，像织毛衣的时候盯着针脚。

“工作上有点烦，”他说，“但这几天好多了。”

“因为什么好多了？”

因为一个坐在梧桐树下的女人。因为她念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诗，说了一棵他看得见的树。因为她在那个下午，在他气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另一头，没劝他，没哄他，只是陪他坐了一会儿。

但他不能跟他妈说这些。说了就等于往油锅里倒水。

“周末去帮忙干活，心情好一点。”他说。

他妈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的。但他愿意说“心情好一点了”，那一定是真的好一点了。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说：“那就多去去。比在家闷着强。对了，你们那个养老院，是不是有合适的——”

“妈。”

“我就问问。”

“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又不是去相亲的你怎么知道没有？”

孙正辉端起灶台上那盘剩的凉拌黄瓜，递到他妈手里。“这个还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他妈白了他一眼，接过盘子，转身走了。“倒什么倒，晚上我吃。你们爷儿俩，一个比一个会堵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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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孙正辉告辞。

他妈照例给他装了一袋子东西——三个橙子、一瓶她自己做的剁椒、一包速冻水饺。“水饺是韭菜鸡蛋馅的，晚上饿了就下几个。”孙正辉接过袋子，说知道了。

走到门口，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个方案，”孙建国说，“他们让你改，你就改。改完了，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别人拿不走。”

孙正辉愣了一下。他爸今天在阳台上没细问方案的事，他也没细说。这个老头大概是饭桌上从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他忽然想，刚才在阳台上看报纸的时候，老头说不定一直在听，只是装作在看报纸。

“我知道了，爸。”

“还有，”孙建国说，“你妈说的那个，楼上的，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别勉强。”

“我没说不愿意。”

孙建国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的。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开车慢点。”

孙正辉下了楼，坐进车里，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那瓶剁椒是用一个旧玻璃瓶装的，瓶口拧得很紧。他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辣又香。

他把盖子拧回去，发动引擎。

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手机，放的是一首摇滚老歌，吉他声又吵又噪。他听了几句，伸手切掉了。安静的车厢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他想起他爸那句话：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别人拿不走。

这个老头当了一辈子小科长，从不跟人争、从不跟人抢，他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

孙正辉忽然想起来了。七岁那年，邻居家孩子欺负他，把他推到花坛里，膝盖磕破了。他爸下班回来，看到了他腿上的血痂，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晚上，邻居带着孩子来敲门道歉。他爸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听完，说：“没事，小孩子打架嘛，以后注意就行了。”关了门，他蹲下来，看着孙正辉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他道歉了。下次他再推你，你就推回去。”

他妈在厨房里喊：“你怎么教孩子的！”

他爸说：“我教他别受欺负。”

那是孙正辉第一次知道，他爸的“不吭声”里有一条线。线以上，什么都可以商量；线以下，一步都不退。这条线，他自己现在也有。那天在会议室里他说“那是电影特效”的时候，那条线被触到了。他不会因为甲方要求就放弃专业判断，但他会为了把事情做成而再改一版。

改完了，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

前面的路口亮起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十字路口。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副驾驶座那瓶剁椒上，玻璃瓶反射出亮晶晶的光。

他想，下次去养老院，也许该带点东西去。不是给那个人的，是给老人们的。水果什么的，能咬得动的那种。

他把车开进小区，倒车入库的时候发现车位旁边的墙面上有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差不多一人高的位置。老房子的沉降缝，没什么大事，但看着碍眼。他想，下周回来带点水泥浆来补一补。

这种事，他爸以前也会做。老房子的墙面上到处是他爸补过的痕迹——有些补得好，有些补得丑，但都还在。

孙正辉锁了车门，往楼栋口走。

走了几步，他拿出手机，打开义工群，翻到成员列表。他往下滑，滑到那个名字——林梦。头像是一片纯色，看不清是什么，点开放大才看出来，是一片叶子。梧桐叶。

他没有加好友。只是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路。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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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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