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辉今天想打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想。拳头攥紧了那种想。他从设计院出来的时候,大门是感应门,他走得太快,门还没完全打开,肩膀撞了一下,生疼。他没回头,继续走,步子大得像要踩碎什么东西。
三个小时前,他站在会议室的屏幕前,把改了两个星期的方案又讲了一遍。这次是旧城改造项目的第二轮汇报,甲方来了五个人,坐成一排,板板正正。
他讲了四十分钟。从规划理念到空间布局,从交通流线到景观节点,从造价控制到施工可行性。他讲得不好吗?不,他讲得很好。他甚至觉得这是他今年讲得最好的一次。
讲完之后,对面中间那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说了一句话。
“方案没问题。”
孙正辉的心没放下。他听出了“但是”。
“但是我们老板觉得,还是想要那种——怎么说呢,更有‘时代气息’的东西。你这个方案,好是好,就是太规矩了。”
孙正辉看着他。他今年三十六岁,入行十二年,当然知道“太规矩”是什么意思。不是设计真的规矩,而是没有让甲方觉得“这个东西是我拍板的”。
“您能具体说一下‘时代气息’是指哪个方向吗?”他问,语气很平。
“就是那种——”甲方代表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一看就很厉害的,有那种线条感的,像一个城市要起飞的感觉。你懂吧?”
孙正辉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同事小周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他一下,意思是“别说话,忍了”。
他忍了。
但甲方还没说完。“我举个例子,你们看过那个——那个什么电影没有?就是科幻片,里面有那种飞来飞去的建筑,弧形的,发光的——”
“您说的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孙正辉说。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你能不能往那个方向靠一靠?”
孙正辉沉默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他想说,那是电影特效,不符合结构力学,不符合建筑规范,不符合造价预算,不符合任何一栋真实建筑能成立的基本逻辑。他想说,你们这块地的容积率是二点零,限高二十四米,退距要求八米,你要什么飞来飞去?你想说,我学了七年建筑,画了十二年图,不是为了给你拍科幻片的。
他没有说。
“我试试。”他说。
散会之后,小周在走廊里小声说:“孙哥,要不咱们随便搞个曲面造型应付一下算了,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孙正辉没接话。
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BIM模型。屏幕上是他改了两个月的东西,每一根线条都有它的道理,每一个尺度都经过反复推敲。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关了。
走出设计院大门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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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辉本来今天不想去安康养老院的。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引擎没发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姐在义工群里发的消息:“今天下午要给老人们换季衣物整理,能来的报个名。”他看了一眼,没回。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跟人接触。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去江边走走,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或者干脆回家蒙头睡到明天。这是他惯常的处理方式——情绪不好的时候就缩回自己的壳里,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自己。
但他没有回家。
他发动了引擎。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养老院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外的梧桐树很安静。也许是因为那里有人需要他搬东西、修扶手、换灯管——这些活不用说话,不用解释,做了就是做了,立竿见影。不像他每天在办公室里做的那些东西,改来改去,永远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也许——他想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孙正辉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手指。别想太多,他说服自己,你是去帮忙的。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秋天的阳光已经不太烈了,养老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往下掉叶子,地上铺了一层金黄。他停好车,推开铁门走进去,周姐正抱着一大箱衣服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就喊:“小孙!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搬到储物间去!”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接过箱子。箱子很沉,压得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起来。这种实实在在的重量让他觉得舒服了一点。
搬了几趟之后,他又去修了一把轮椅的刹车,换了走廊尽头的两个灯泡,帮厨房的大姐把一袋五十斤的米扛进了储物间。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发力,他心里的那种躁郁就卸掉一点。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他用手背擦掉,继续干活。
但他还是没平静下来。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太规矩。时代气息。飞来飞去。他每搬完一件东西,那些词就弹出来一次,像是在播放一段卡了带的录音。
修完最后一盏灯,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发际线高了,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角往下挂着,像一条被钓上来太久的鱼。
他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啪。很响。
“行了。”他对着镜子说。
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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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林梦坐在一张长椅上。
她旁边没有别人。吴奶奶今天下午被家人接出去检查身体了,她的“任务”暂时空缺。但她没有走。她还坐在她平时陪吴奶奶的那个位置上,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碎成无数片金箔,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比上次扎起来的时候显得更柔一些。她在看那棵梧桐树。也不像是在想什么事,就是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低下头。
院子里没有别人。护工们都在里面忙,老人们都在午休,整个院子里只有她和那棵梧桐树。金色的叶子落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
孙正辉从走廊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在走廊门口停了一秒。然后他走过去。
长椅是三人位的。她没有坐在正中间,她坐在靠左边的位置上。孙正辉没有坐到她旁边。他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在靠右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的中间隔了整整一个空位,和他的半个身子。他坐下去的时候,长椅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坐得很直。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公交车。过了一会儿,他的后背慢慢靠下去,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一整天。
林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这次看清了他的脸。不是上次隔了半个大厅的一瞥,是近距离的、在同一片阳光里的对视。他额头上有一点细汗,可能是刚才修灯弄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纹路,不太深,但看得出来是习惯性的——大概经常皱眉。下巴刮过但留了一点青色的印子,衣领是深灰色的,领口有一点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肩膀很宽。坐下来的样子稳稳当当的。
他看起来是一个不容易被推倒的人。但他现在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上的。那种累不是软弱的,更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暂时坐在路边喘口气。
“你好,”他说,声音比他以为的还要低一些,“我叫孙正辉。”
她点了下头,语气很淡。“我知道。护工们都叫你小孙。”
孙正辉也点了点头。他本来想接一句“她们叫你林老师”,但没说出口。因为他意识到那句话会暴露一件事——他去打听过她的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但不着急说的沉默。
“你每周六都来?”林梦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筛选。
“差不多,”孙正辉说,“只要有空。”
“工作不忙的时候?”
孙正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挺忙的,但还是来了。”
林梦转过头看他。“看得出来。”
“什么?”
“你刚才从走廊出来的时候,走路的样子,”她停了停,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很急。不是赶时间的急。是心里有事那种急。”
孙正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想确认自己刚才走路到底是什么样的。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尴尬的笑,是那种“你居然连这个都能看出来”的笑。
“工作上遇到点事。”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没有展开。没有说甲方让他往方案里加科幻电影里的东西,没有说同事劝他随便应付算了,没有说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他一整个下午的愤怒。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在这些慢悠悠往下掉的叶子面前,那些事突然变得不太重要了。它还存在,但它变小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和他一起看那棵梧桐树。
过了好一会儿,孙正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案改了两个月,对面说,不够有时代气息。”
他顿了顿。
“我问他们什么叫时代气息。他们说,科幻电影里那种飞来飞去的建筑。”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了,不提了”的意味。
“飞来飞去,”林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愤怒,只是陈述,“房子最重要的是立得住。飞来飞去,说明不落地。不落地的东西待不久。”
孙正辉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梧桐树上,刚才那段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不是刻意安慰,只是一个语文老师在阐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房子要立得住,人也是。
孙正辉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学建筑。不是因为喜欢画图,不是因为这个行业好找工作。是因为他小时候住在老家的平房里,有一年夏天台风把隔壁的旧院墙刮倒了,他爸带着他用整整一个暑假把墙重新砌了起来。砖一块一块地垒,水泥一层一层地抹。完工那天他站在墙下抬头看,觉得他爸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人。后来那堵墙再也没有倒过。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堵墙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那口憋了一整天的气吐了出来。
“你常来这里?”他问。
“嗯。”
“陪那个老太太?”
“她姓吴。”
“你上次唱歌给她听。”
林梦没有接话。梧桐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空位上。
“你唱得很好听,”孙正辉说,“让我想起小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我在修灯,听到了一段。后来回家还去找了那首歌。”
“找到了吗?”
“没有。”
林梦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细微变化。
“《月亮代表我的心》,”她说,“邓丽君的。”
孙正辉点了点头。“下次应该能找到。”
林梦没有说话。她转过脸继续看那棵梧桐树。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晃了一下,她抬手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一个护工从走廊那边探出头来喊:“小孙!你能过来帮忙看一下这个冰箱吗?好像又不制冷了——”
“来了。”孙正辉站起来。他迈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梦还在长椅上坐着。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点,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每周都来?”他问。
“每周六。”她说。
孙正辉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走廊。
他帮周姐修好了冰箱——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温控器的线路松了,重新接了一下就好了。修完他去洗手,经过走廊的窗户时,看了一眼院子。长椅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片梧桐叶落在空位子上。
但那种安静还在他心里。从院子里的长椅一直蔓延到走廊里,蔓延到他的手上,蔓延到他呼吸的节奏里。那些甲方的话还在脑子里,但它们不再翻腾了。它们被按下了暂停键,音量从刺耳的噪音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房子最重要的是立得住。飞来飞去,不落地的东西待不久。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心想,这位林老师,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再把今天的会从头到尾回放一遍。前面红灯,他踩了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有桂花树的影子,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有点耳熟,不是邓丽君的,但他还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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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梦在家里改下周的教案。
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窗台上,淅淅沥沥的。她站起来关窗,顺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湿湿的,有点凉。
她想起下午在养老院院子里,孙正辉坐在长椅另一端的样子。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身上还带着硝烟的味道。但他听到她说“房子要立得住”的时候,他的肩慢慢松下来了。那个变化很细微,但她注意到了。
这个人看起来硬邦邦的。但他会因为一句话安静下来。这比什么都让她觉得意外。
雨声渐渐密了。窗台上的茉莉被雨水打湿,香气淡淡地散开来。林梦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继续翻教案。
她没有再想起下午的事了。
或者说,她没有让自己再想了。
但窗外的雨声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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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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