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辉到了三十六岁,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这辈子大概率是翻不了天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认识他的人大概会觉得不像他。高中同学群里提起孙正辉,关键词永远是"能打""仗义""谁都不服"。大学的时候,土木系跟体育系打群架,他一个人扛了对面三个主力,鼻青脸肿地站在操场上笑,说"就这"。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做大事。具体什么大事,没想好,但肯定不是在格子间里画CAD。
现在他坐在开放式办公区靠窗的位置,面前两台显示器,一台跑着BIM模型,一台开着甲方发来的第十七版修改意见。他在一家中型建筑设计院工作,职称是建筑规划师,说白了就是画图的——画完给甲方看,甲方不满意改,改完再给甲方看,甲方还不满意继续改。
上周交的商场外立面方案被打了回来,甲方的反馈意见只有一句话:"不够大气。"
孙正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他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三十五岁以后他学会了一个技能——把想骂的话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删掉,重新打一句"好的,我们调整"。
他打了。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透气。
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一个工地,塔吊在转,混凝土泵车在轰鸣。他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看着钢筋一根一根地绑扎,看着模板一块一块地支起来。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选择土木这个行业,可能不是因为喜欢盖房子,而是因为喜欢那种"把东西实实在在地立起来"的感觉。
可现在他离工地越来越远了。他每天画的东西,改了十几版之后,他也不知道还算不算自己的作品。
手机响了。前同事老赵发来的微信:"老孙,听说你们院在裁人?"
孙正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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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孙正辉开着他那辆开了八年的灰色SUV,穿过半个城市,去城西的安康养老院。
这辆车跟他一样,到了该退役的年纪。空调不太行了,夏天开着像蒸桑拿。但他舍不得换,因为这是他全款买的第一辆车——当年年底发了一大笔奖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想着先买辆实用点的,等过两年换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行业下行,薪资冻结,年终奖从五位数变成了两千块的超市卡。
他在安康养老院做义工,已经一年多了。
起初是院里组织的党建活动,来了一次,拍了几张照片,写了篇通讯稿,本来以为就完事了。但那个周末他又来了,没人组织,没人拍照,他自己来的。后来就形成了习惯,周六上午,雷打不动。同事们不知道这件事,他也不好意思说——一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周末不去应酬不去搞副业,跑去养老院当义工,说出来显得太闲了。
但孙正辉心里清楚,他不是因为闲才来的。
他喜欢这里的活。是真的"活"——搬东西、修轮椅、扶老人上厕所、推着轮椅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这些活让他觉得自己有用。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被人挑挑拣拣的"有用",而是扎扎实实的、推一下门就开、扶一把人就站稳的那种有用。
这种"有用"的感觉,在过去的五年里越来越少了。
今天他的任务是帮忙换大厅的顶灯。灯管坏了三根,物业一直没来修,老人们在昏暗里看电视,像一群安安静静的影子。孙正辉搬了梯子来,三下五除二全换了。开灯的那一刻,整个大厅亮了一个色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刘奶奶眯起眼睛,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孙正辉站在梯子上,低头冲刘奶奶笑了笑。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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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认识她。
这个养老院里的义工他基本都脸熟——常来的就那么七八个人,大部分是社区安排的,偶尔有大学生过来盖章。但这个女人他没在义工名单上见过。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老太太在说话,她侧着头听,脸微微偏过去的角度刚好让孙正辉看到她的侧脸。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让人觉得惊艳的长相。五官端正,眉眼细长,皮肤偏白,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像是从一本旧版书里走出来的。
但她在听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表情是安静的,却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认真。老太太说着说着开始哭了,抓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喊一个名字——可能是她儿子的,可能是她丈夫的,听不清楚。
那个女人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都会好起来的",也没有掏出手机转移注意力。她只是握着老人的手,让她哭。老人哭了大概有五分钟,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握着,像一棵不会说话但可以靠一靠的树。
然后她开始唱歌。
声音很轻,轻到孙正辉站在梯子上几乎听不清歌词。只能隐约辨认出旋律,好像是一首很老的歌——可能是邓丽君的,或者更早的,他不知道。那个旋律在空旷的大厅里飘起来,和空调的嗡嗡声搅在一起,安静但笃定地,一点一点地,把老人的哭声压了下去。
孙正辉站在梯子上没动。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钉住了。不是因为那个画面有多美——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哭泣的老太太,这个画面在任何标准下都称不上美。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他想起了什么,但一时说不上来。
后来他想起来了。他想起小时候住平房,邻居家的姐姐。那个姐姐对谁都好,自己却总是闷闷不乐。有一天晚上她在院子里唱歌,声音也是这样,很轻,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他趴在窗户上听了好久。第二天那个姐姐就不见了,听大人说是回了老家,嫁人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种感觉和现在是一样的:有人在唱歌,声音不高,但你觉得那首歌是唱给所有不被看见的人听的。
老太太终于安静下来了。林梦把老人的手放回毯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转身往门口走。
她经过大厅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梯子上的孙正辉。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惊讶,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社交性的微笑。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大厅里的家具——不是轻视,是压根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然后她垂下眼,脚步没停,推门出去了。
孙正辉站在梯子上,手里还举着换下来的旧灯管。
他今年三十六岁,离过一次职,谈过两次失败的恋爱,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多但也够写一本半自传。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人用一个眼神就钉住了。
但现在他被钉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不是因为她的气质,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太久没有在成年人脸上见过的东西——把什么都看清楚了,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做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一块好地基。
这个比喻冒出来的时候,孙正辉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摇了摇头,从梯子上下来,把旧灯管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看着他。额头上的发际线比五年前高了一点,眼角有细纹,下巴上刮胡子的时候漏了一小块。一个标准的、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把水龙头关掉,用袖子擦了擦脸。
大厅里传来护工周姐的大嗓门:"小孙!灯修好了没有?修好了过来帮我把这些牛奶搬一下!"
"来了!"他喊了一声,把擦脸的纸巾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孙正辉看着那个纸团,忽然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大步走出去,走到大厅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子上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是她走之前帮老人盖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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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孙正辉回到家,打开电脑,把甲方发来的第十四版修改意见调出来看。又是四个字:"不够灵动。"
他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运动弹出来的消息——"您今天走了13207步,打败了76%的好友。"
他划掉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打开微信,往下翻,翻到义工群。群里十来个人,他大概都认识,但他没有找到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三年了,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有些事情会一直停在那个状态——不恶化,也不愈合。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飘起那首歌。那个旋律,很轻,像一根线,挂在天花板上的裂缝里,晃晃悠悠的。
他记不住那首歌叫什么了。
但那个女人的侧脸,她握着老人的手一动不动的样子,她经过大厅时朝他投过来的那一眼——那个没有任何内容、没有打招呼、没有微笑、却把他整个人钉在梯子上的那一眼——
他记得很清楚。
太清楚了。
孙正辉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脑重新打开,点开CAD,开始画图。甲方要灵动,他今晚就给。
画了二十分钟,他停下来,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邓丽君 老歌 歌词。
他翻了几首,没找到那首歌。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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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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