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

房门向内推开。

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漆黑一片。秦姝打开手机手电，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地板积着厚灰，上面印满孩童赤脚踩出的细小脚印。

鬼婴已经钻进黑暗深处，只剩一双乳白色的眼睛，在暗处浮动着淡蓝色的微光，静静注视着她。

秦姝握紧手机，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扬起漫天浮尘。房间空间不小，手电扫过，能看见床、衣柜与书桌的模糊轮廓。

鬼婴停在房间正中央，以它为圆心，灰尘上的脚印围成了一个密集的圆圈，显然这里是它常待的地方。

“你……要……的……东……西……”

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些许，像信号不稳的通讯。

“在哪里？”秦姝低声问道。

鬼婴抬起青紫色的小手，指向角落的书桌。

秦姝谨慎迈步，避开地面上暗沉的可疑污渍，走到书桌跟前。

桌面上散乱地摆着几本破旧泛黄的笔记本，倾倒的墨水瓶早已干涸，留下大片墨迹，还有一支笔尖锈蚀的钢笔。

她没有贸然动手，先确认四周没有陷阱机关，再抬眼看向一动不动的鬼婴。

“是这些笔记本吗？”

鬼婴轻轻点头。

秦姝伸手拿起最上方的本子，皮质封面冰冷粗糙，边缘早已卷曲。

她翻开纸页，泛黄发脆的纸张上，钢笔字迹已经褪成棕褐色，笔迹工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仓促。

【4月7日，晴】

【公寓的入住率又下降了。三层只剩下304和307还有人住。房东说如果再没有新租客，他就要把三层封起来。可是封起来又能怎样？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这是一本公寓管理者的日记。前期内容都十分日常，无非是收租、维修和对租客的抱怨。直到中段开始，字迹陡然变得潦草混乱。

【6月13日，阴】

【304的租客搬走了，什么都没带走。我去打扫房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我不敢描述那是什么。我报了警，但警察来了之后说什么都没找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6月15日，雨】

【我做了噩梦。梦里有个孩子在哭，声音就是从304传出来的。我拿着手电筒去检查，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我离开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秦姝放缓呼吸，继续向后翻阅。

【7月2日，雷雨】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这栋公寓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出租楼。它是一个农场。我们在种植恐惧。租客是肥料，那些“东西”是收割机。而我？我是看守农场的园丁。】

【7月5日】

【我找到了最初的建筑图纸。地下室下面还有一层。那里是控制中心。所有的管道、线路都汇聚到那里。恐惧像液体一样被抽走，输送到…我不知道输送到哪里。但我知道，那些被抽走恐惧的人，最后都变成了空壳。】

【7月10日，最后的记录】

【他们发现我知道了。房东不是真正的房东，他是管理员之一。他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但我要留下证据。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记住：不要相信公寓里的任何声音。不要进入地下室。最重要的是——不要产生恐惧。恐惧是它们的食物，你越害怕，它们就越强大。】

日记到此彻底结束。最后一页的墨迹用力到划破纸页，足以看出书写者当时的绝望与惶恐。

秦姝合上日记本，心脏重重跳动着。

“农场……恐惧……收割……”

这些字眼在她脑中不断回荡。她看向房间中央的鬼婴，冷光映在它青紫色的皮肤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也是被‘收割’的一部分，对吗？”秦姝轻声询问。

鬼婴没有回应，眼底的淡蓝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时，视野边缘自动弹出人力资源系统界面，鬼婴的状态面板完成更新：

【员工：未命名鬼婴（怨灵公寓-基础吓人员工）】

【情绪状态：将信将疑（危险等级：中）】

【工作满意度：-45%（有所改善）】

【忠诚度：18%（初步建立）】

【当前需求：希望获得正式命名；希望了解生前记忆；希望减少加班时长】

看着面板上的数据，一个清晰的计划在秦姝心中成型。

她走到鬼婴身前蹲下身，与它平视。脖颈的淤青传来刺痛，她却不动声色。

“我们做个交易。”秦姝的语气平静而专业，“你帮我在公寓里活下去，替我规避所有潜藏的危险。作为回报，我答应你三件事。”

鬼婴微微歪头看着她。

“第一，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名字，你不再是未命名的代号，也不是冰冷的304号。”

鬼婴乳白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第二，我会尽力帮你找回尘封的生前记忆。日记里记载的304往事，一定与你息息相关。”

鬼婴的小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第三，根据系统记录，你已经连续工作九十三天无休，没有任何福利与绩效。我会为你起草一份临时协议，保障你的基本工作权益。”

房间陷入死寂，唯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滴答作响。

片刻之后，鬼婴缓缓点了头。

【临时协议生成中……】

【协议起草方：秦姝（临时HR代表）】

【协议接收方：员工“304号”】

【协议核心条款：】

【1.每日工作时长上限：8小时（乐园时间）】

【2.惊吓绩效奖金：按恐惧值产出额外结算5%奖励】

【3.情绪疏导假：每月可申请1天带薪情绪调节假期】

【4.甲方义务：为乙方提供正式命名、协助追溯记忆】

【5.乙方义务：在协议期间引导甲方避开危险、提供必要信息】

【协议有效期：30天（或至怨灵公寓副本结束）】

淡蓝色的协议悬浮在眼前，秦姝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隐藏陷阱。

“你同意这些条款吗？”

鬼婴凝视着发光的文字许久，随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界面上的【确认】按钮。

绿光瞬间亮起。

【临时协议签订完成】

【协议双方关系升级：临时雇佣→协作伙伴】

【员工“304号”情绪状态更新：将信将疑→谨慎合作】

【忠诚度提升至：25%】

秦姝站起身，蹙眉缓解脖颈的痛感，看向眼前的小家伙。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首先，我要给你取一个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干涸的墨水瓶上。

“就叫墨迹吧。这个名字源自这间屋子与这本承载真相的日记。墨迹一旦落下，便无法彻底抹去，就像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一样。”

鬼婴仰头望着她，眼底的蓝光第一次泛起了真切的情绪波动，它郑重地点了点头。

【员工命名完成：墨迹】

【忠诚度提升至：30%】

【解锁新功能：员工引导模式】

系统提示响起的同时，手腕上的手表轻轻震动。原本停滞的指针重新转动，表盘化作生存倒计时：【17:42:13】。

距离二十四小时的期限，还剩十七小时四十二分钟。

“时间已经不多了。”秦姝低声道。

墨迹爬到她脚边，拉了拉她的裤脚，示意她跟上，率先朝着门外爬去。

秦姝将日记揣进外套内侧口袋，跟着它走出了304房间。

走廊依旧昏暗，但她心中已然没有了之前的茫然恐慌。她的目标很明确：活下去，揭开恐惧农场的真相，试着去改变这一切。

墨迹没有走原路，带着她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防火门。

距离门口三米处，它忽然停下，抬手做出止步的示意。

秦姝立刻屏息凝神，很快听见门后传来女人压抑凄厉的呜咽哭声，满是绝望。

墨迹对着她轻轻摇头，明确传递出危险绕行的信号。

秦姝心领神会，跟着它拐进了通往楼梯间的狭窄通道。

楼梯间充斥着浓重的霉味与铁锈味，墙壁上遍布陈旧的暗色污渍，锈蚀的扶手多处断裂。

墨迹既没有上楼，也没有下楼，径直停在楼梯下方的储物间门前。

大门被一把锈死的老式挂锁锁住。墨迹拍了拍门板，又抬手指向楼梯拐角。

秦姝抬头望去，破碎的消防箱顶端，正放着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钥匙。

她小心翼翼走上松动下陷的台阶，踮脚取下那把磨损的黄铜钥匙。

回到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应声而开。

储物间里堆满废弃家具、旧报纸与落灰的纸箱。墨迹爬进屋内，在角落的纸箱前停下，掀开了箱盖。

手电的光芒照进箱内，里面堆放着破旧的儿童玩具，玩具底下压着一个碎裂相框。

相框里，一名年轻女子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背景正是304公寓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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