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夜影潜行入贾府

雪粒子在窗纸上扑了薄一层，像撒了把盐。林黛玉还靠在榻上，呼吸浅而匀，眼皮不动，可耳朵已竖了起来。

她没睡。

方才紫鹃走后，她就一直醒着。炭盆熄了，屋里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但她没叫人添火。冷一点好，人更清醒。她怕梦里漏了破绽，更怕一时松懈，错过什么动静。

手指在被下轻轻掐了一下掌心，疼得她眼睫微跳。这疼让她确信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外面风紧了，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她数着，七声之后，停了。再响时，却不是铃声——是瓦片的一记轻磕，极轻，若非屏息去听，根本察觉不了。

有人上了屋脊。

她没动，连呼吸都没乱。来者脚步极稳，落点挑在横梁与飞椽交接处，那是承重最牢的地方，踩上去不响。寻常家丁巡夜不会走那儿，小贼又不敢走那么高。这人懂行。

她指尖慢慢收拢。

那人顺着屋脊往西走了三步，忽然一顿，似在俯瞰院中路径。接着，身影贴着瓦面滑向西侧回廊，借着假山影子一滚，落地无声。

好身手。

林黛玉心里划过两个字，却不惊。她见过比这更利落的夜行，师父当年教她翻墙时，连一片落叶都不曾惊动。但这人已经够格进荣国府的内宅了——守夜的婆子还在打盹，巡更的提着灯笼晃到东角门就停下烤火，没人发现屋顶多了道黑影。

那黑影贴墙挪步，沿着抄手游廊的阴影一路前行。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探脚尖，确认地面无异响才移重心。经过一处月洞门时，忽听得远处更鼓敲了两下，他立刻伏低身子，藏进花坛后的太湖石缝里。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起身，继续往前。

林黛玉听得分明：那是巡夜的小厮，边走边骂天冷，话音未落，人已拐进耳房躲懒去了。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贾府的防备，虚得很。

那人显然也清楚这点。他不再躲藏太久，从石后闪出，直奔中路主院方向。他目标明确，不看东也不看西，专挑灯火稀疏、守卫松散的院子穿行。走过怡红院外，连头都没偏一下，仿佛知道那里住的是个只懂吟诗作画的公子哥，不值得留意。

他要找的不是宝玉。

林黛玉心头一紧。

她仍躺着，可背脊已绷直。那人越往里走，越靠近贾母居所。那边虽有值夜丫鬟，但多是年轻不懂事的，夜里困得睁不开眼，门户也只是虚掩。若真有人闯进去……

她没动。

不能动。

她还是林家那个咳血不止的病小姐，不是能飞檐走壁的习武之人。她若此刻冲出去查探，哪怕只是掀帘张望，都会留下疑点。一个连走路都要扶着丫头的手才能站稳的人，怎会耳力如此惊人？怎会半夜不睡，专等贼来？

她得忍。

那人已穿过垂花门，进入第三进院落。他停在一处老槐树后，蹲下身，盯着前方一座挂着“荣禧堂”匾额的院子。正是贾母平日歇息之处。

林黛玉隔着几道墙，也能猜到他的位置。她闭着眼，脑中却浮现出那院子的布局：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院门口一对石狮子，夜里只点一盏风灯。值夜的两个丫鬟，一个姓周，爱嗑瓜子；一个姓吴，常趴在桌上打盹。

那人伏在树后，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他在等。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单薄身影提着灯笼走出来，边走边系腰带——是去茅房。

那人立刻压低身子，几乎贴进树根裂口。等那丫鬟走远，他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门窗缝隙，确认屋内灯火已灭，人应已入睡。

然后，他动了。

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向院墙角落。那里有一段矮山石堆成的假山，正好遮住巡更视线。他右手探入怀中，像是摸出了一截铁钩，又像是某种攀墙用的短梯，动作极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林黛玉猛然睁眼。

眸子清亮如寒潭，再不见半分病态。

她没坐起，只是耳朵微动，听着那人的每一步。他离主院只有三丈了。只要翻过那段粉墙，就能进屋。而屋里那位，年事已高，耳背目昏，若真有人潜入，怕是刀架脖子了才知动静。

她不能再等。

她缓缓坐起，动作轻缓，像怕惊醒梦中人。披衣搭肩，一手扶床沿，一脚踩地，鞋也没穿。脚底触到冰凉的青砖，激得她脚趾一蜷，但她没停。

她走到窗边，没开窗，只将耳朵贴在窗纸上。

外面风不大，可她听见了——布料摩擦墙皮的声音，极轻，是袖子蹭过墙面。那人已经开始攀爬。

她指尖抵住窗棂，随时准备推窗而出。

但她仍没动。

她要再等等。等他一只脚踏进院内，再出手也不迟。现在若贸然现身，只会暴露自己本不该有的警觉与敏捷。她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她是被惊叫声引出来的，而不是早就在等。

她侧耳听着，心跳平稳。

那人已翻上墙头，蹲伏片刻，确认院内无异样。然后，他一条腿跨过墙沿，正要跃下——

林黛玉的手指刚要发力——

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是老太太翻身时惯常的闷咳，短促而沙哑，却吓得墙头那人猛地缩回腿，整个人贴在墙砖上，一动不动。

林黛玉松了口气，手也缓缓放下。

好险。

若不是这一声咳，她就要被迫提前行动。而现在，那人受惊退后，至少还得再等一轮时机。她还有时间布置。

她退回床边，轻轻坐下，重新拉过被子盖住腿。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呼吸又变得绵软无力，像随时会断掉一般。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那人果然没走。他在墙下蹲了许久，直到院内再无动静，才再次伸手摸向墙头。这一次，他动作更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翻上墙，蹲稳，一条腿悬在院内，另一条正要跟上——

林黛玉忽然轻咳两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出院墙。

墙头那人浑身一僵，腿停在半空。

潇湘馆方向，响起一阵窸窣声——是紫鹃被惊醒，迷迷糊糊问：“姑娘？可是不舒服？”

“没事……”林黛玉嗓音虚弱，带着刚醒的沙哑，“做了个噩梦，心口发慌。”

“奴婢给您倒杯热水？”

“不用，躺会儿就好。”

说话间，她故意让床板发出轻微咯吱声，像是辗转反侧。被子也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缕乌发垂在枕边。

墙头那人听了这对话，略一迟疑，终于收回腿，轻巧落地，退回槐树后。

他没再尝试翻墙。

而是蹲在那里，似乎在重新评估形势。方才潇湘馆的动静让他意识到，这府里并非所有人都睡死了。那个病弱的小姐，半夜还会惊醒，还会有丫鬟守夜照应。若他继续强闯，一旦惊动多人，局面就难控了。

他决定暂且撤退。

林黛玉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离，从槐树后退到回廊，再掠过假山，最后翻上屋脊，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追。

她知道，今夜他不会再来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人目标明确，行动专业，绝非临时起意的小贼。他能避开巡夜，找准路线，甚至懂得利用地形掩护，显然是做过功课的。而他盯上的地方，偏偏是贾母居所——要么是冲着贾府根基而来，要么，就是冲着她本人。

毕竟，她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若贾母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这个“命薄克亲”的病小姐。

她冷笑一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

师父说过：敌人最猖狂时，往往是你最接近真相的时候。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呼吸再度变得细弱。

紫鹃在外间轻声问：“姑娘可还要什么？”

“睡吧。”她低声说，“别吵我。”

“是。”

屋内重归寂静。

林黛玉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可她的耳朵，仍微微张着，听着府中每一丝动静。

她知道，明天起，她得换个法子藏自己了。

不能再让人觉得她只是个会咳血的柔弱小姐。

也不能再让敌人以为，她毫无防备。

她得让他们明白——

有些屋子，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有些人，看着快死了，其实活得比谁都久。

外面，最后一片雪落在瓦上，悄无声息。

窗纸映着微光，像一张未拆的信。

林黛玉的手，在被下轻轻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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