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寄来的病历

沈枝意赶回工作室时，匿名快递正放在前台桌上。

牛皮纸袋。

没有寄件人，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封口处被人用黑色胶带缠了三圈，像怕里面的东西被谁提前看见。

前台小姑娘脸色发白：“沈总监，我刚才想放到您办公室，可对方在电话里说，只能您本人拆。”

沈枝意看向她：“对方给你打过电话？”

“嗯，是变声器的声音。”前台把手机递给她，“号码也是空号。”

沈枝意接过快递，指尖在封口处停了几秒。

傅砚辞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先别拆，我让人检查。”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说：“我自己拆。”

傅砚辞没再拦。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想靠近，又硬生生停住。

沈枝意拿起裁纸刀，割开胶带。

纸袋里掉出一叠泛黄的复印件。

第一页上写着：

【温芸病程补充记录】

沈枝意呼吸一滞。

她一页页翻下去。

前几页和陆星珩发来的基础档案内容相似，直到第七页，她的手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临时医嘱单。

时间是三年前订婚夜当晚，晚上八点二十一分。

也就是母亲转院申请被撤回前后。

医嘱内容里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

【给予镇静类药物注射，观察病情变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患者出现嗜睡，血压下降，暂不宜转运。】

沈枝意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暂不宜转运。

所以她母亲不是因为病情自然恶化才无法转院。

而是用药后出现异常，才被写成“不宜转运”。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八页是护理记录。

上面写着：

【患者家属不在场，电话联系未果。】

可下一行却又出现了一个签字。

【家属知情：沈枝意】

沈枝意冷笑了一声。

又是她。

放弃转院是她签的。

补偿款是她收的。

现在连母亲异常用药后的知情同意，也是她签的。

三年前，她明明人在机场附近的旅馆里，连手机都关着。

可在这些纸面记录里，她却像一个冷血又贪婪的女儿，亲手放弃母亲、拿走赔偿、默认一切。

傅砚辞也看到了那张医嘱单。

他的脸色冷得吓人。

“这份记录，医院系统里没有。”

沈枝意抬头看他：“你确定？”

“我昨晚让人查过所有电子归档。”傅砚辞声音很沉，“没有这份补充记录，也没有这条临时医嘱。”

也就是说，这份匿名病历不是普通复印件。

它很可能来自医院被删掉的纸质档案。

沈枝意继续往后翻。

第十二页夹着一张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查这支药是谁送进病房的。】

字迹陌生。

沈枝意把便签攥在手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周苒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问：“枝意，这是什么意思？你妈妈当年是不是被人乱用药了？”

沈枝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敢轻易下结论。

可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方向。

母亲在转院前被用了不该用的药。

用药后，病情被记录成“不宜转运”。

随后转院申请被撤回。

再之后，她这个“女儿”在各种文件上签字，承认放弃治疗，收下补偿。

一整套流程，干净得像早就排练过。

傅砚辞拿起其中一页复印件，目光落在药品批号上。

“这个批号，我见过。”

沈枝意猛地看向他。

“在哪？”

傅砚辞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傅氏医疗公益项目的捐赠清单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沈枝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傅氏医疗公益项目。

又是这个名字。

它像一根藏在暗处的线，把傅家、仁安医院、母亲的死、伪造签字、支票补偿全部串在一起。

沈枝意忽然明白了。

傅氏项目不是她该躲开的地方。

恰恰相反，那是她必须进去的入口。

只有接下傅氏品牌升级案，她才有资格接触傅氏过去的医疗公益资料，才有机会查到那批药，查到当晚是谁把药送进母亲病房。

陆星珩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沈枝意接起：“我收到了一份匿名病历。”

“我知道。”陆星珩声音很急，“我刚收到同样的扫描件。”

沈枝意皱眉：“谁发给你的？”

“匿名邮箱。”

陆星珩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枝意，这份病历的问题不只是转院。温阿姨用药后出现血压下降，却没有及时升级抢救流程，这不符合正常处置逻辑。”

沈枝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能不能做鉴定？”

“复印件不够。”陆星珩说，“必须拿到原件，或者找到当晚开医嘱的人和送药的人。”

沈枝意看着那张便签。

【查这支药是谁送进病房的。】

她问：“星珩，当年傅氏医疗公益案的资料，你能查到多少？”

陆星珩沉默了几秒。

“我会查，但可能不容易。”

沈枝意听出了他的迟疑。

她想起第八章里查到的旧项目名单，想起陆星珩父亲陆正廷曾经参与过傅氏医疗公益案。

她没有逼问。

有些问题，现在问出来，只会把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撕开。

“好。”她说，“你先查医院这边。”

挂断电话后，沈枝意把所有病历按顺序整理好，拍照，加密，备份。

她动作很稳。

稳得像刚才那个险些崩溃的人不是她。

傅砚辞一直站在旁边。

直到她把最后一页装进文件袋，他才开口。

“傅氏医疗公益项目的内部档案，普通项目合作方接触不到。”

沈枝意抬眼看他。

傅砚辞看着她，声音很低：“但品牌升级案负责人可以。”

沈枝意笑了一下。

“傅总现在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引我入局？”

傅砚辞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都有。”

这一次，他答得坦白。

沈枝意反而怔了一瞬。

傅砚辞继续说：“我希望你接这个项目，因为傅氏内部，有我现在也碰不到的旧档案。你进来，比我单独查更快。”

沈枝意盯着他：“你也有碰不到的东西？”

傅砚辞眼底冷意很深。

“老爷子手里握着傅氏最旧的一批账和医疗公益线。我以前没查，是因为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你母亲。”

这句话落下，沈枝意心口还是被刺了一下。

傅砚辞不知道。

可是他的不知道，抵不过母亲错过的那几个小时。

她低头看着病历上的“温芸”两个字，声音很轻。

“傅砚辞，我接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给你机会。”

“我知道。”

“我是为了我妈。”

傅砚辞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知道。”

沈枝意拿起手机，拨通傅氏项目秘书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沈总监？”

沈枝意声音冷静。

“傅氏品牌升级案，知意工作室接。”

秘书明显松了口气：“好的，那我们马上安排合同流程。”

“另外，我有三个条件。”

沈枝意看向傅砚辞，一字一句道：

“第一，项目全部资料开放给我，包括傅氏近五年公益线和医疗线舆情资料。”

“第二，所有会议必须留痕，所有沟通必须书面确认。”

“第三，我只对项目负责，不对任何私人关系负责。”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沈总监，这些条件可能需要傅总确认。”

沈枝意没有移开视线。

傅砚辞拿过她的手机。

他离得很近。

近到沈枝意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冷木香。

可他没有碰她。

只是垂眸，对电话那头说：

“按她说的办。”

说完，他把手机还给她。

指尖擦过手机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

克制得近乎疏离。

沈枝意接回手机，心跳却还是乱了一拍。

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所以她很快收起情绪，冷淡道：“傅总，合作愉快。”

傅砚辞看着她。

半晌，他低声说：“合作愉快，沈总监。”

周苒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傅砚辞离开工作室，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枝意，你真要进傅氏这个局？”

沈枝意把匿名病历锁进保险柜。

“不是进局。”

她转过身，眼底冷静得像一场雨后的寒光。

“是拆局。”

就在这时，她的邮箱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仍然是匿名账号。

标题只有四个字：

【药品去向】

沈枝意点开。

里面没有正文。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三年前仁安医院走廊监控截图。

画面里，一个女人推着药车，停在温芸病房门口。

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沈枝意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双眼睛，和银行监控里那个顶替她签字的女人，一模一样。

林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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