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送来的旧病历

沈枝意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接近凌晨。

整层写字楼只剩几盏应急灯，白得冷清。

她推开玻璃门，里面还亮着一盏台灯。

合伙人周苒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停在傅氏项目的预算页上。

沈枝意看了一眼。

账面余额，比她想象中更难看。

如果傅氏项目不接，知意工作室最多还能撑二十三天。

她没有叫醒周苒，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电脑前，重新打开傅氏发来的合同。

甲方：傅氏集团。

负责人：傅砚辞。

沈枝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删掉了合同备注里那句“优先沟通傅总”。

她重新加了一条：

【项目期间，一切对接以邮件与会议纪要为准，拒绝任何私人形式干预。】

写完，她保存，发送。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响了。

傅砚辞。

沈枝意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断掉。

紧接着，他发来一条消息。

【条款我看到了。】

沈枝意回了两个字。

【公事。】

傅砚辞很久没有再回。

她以为这场对话到此结束，刚要关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沈枝意看着那个字，心里反而闷了一下。

傅砚辞从前不会这样。

他习惯掌控，习惯安排，习惯用最有效的方式把事情推到他想要的位置。

可现在，她划线，他退后。

这本该让她轻松。

可她并没有。

沈枝意合上电脑，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冷水滑过喉咙，压不下胸口那股乱意。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傅砚辞。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他。

是母亲。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陆星珩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枝意立刻接起。

“查到了？”

电话那头，陆星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人调到了温阿姨当年的基础档案，不完整，但够看出问题。”

沈枝意握紧水杯：“发给我。”

“枝意。”陆星珩停顿了一下，“你先答应我，看完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医院，也不要一个人去傅家。”

沈枝意没有立刻回答。

陆星珩太了解她。

她沉默几秒：“我答应你，先看资料。”

“我马上发。”

电话挂断后，邮箱很快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标题是：

【温芸基础病历档案扫描件】

沈枝意点开，输入陆星珩发来的密码。

文件一共二十七页。

第一页是母亲温芸的入院基础信息。

第二页是病程记录。

第三页是转诊申请。

沈枝意一页一页往下看，眼神越来越冷。

母亲当年的病情，确实很急。

但不是毫无抢救机会。

按照病程记录，她在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出现急性加重，八点零五分医生建议转入仁安医院急救中心，八点十二分提交转诊申请。

如果这个流程正常走完，母亲本该在九点前转入仁安。

可系统记录里，八点二十九分，那条申请被撤回了。

撤回理由是：

【家属主动放弃转院。】

沈枝意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地一声。

家属主动放弃？

那天她根本不在北城。

她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更没有签过任何放弃转院的同意书。

沈枝意继续往下翻。

第十一页是放弃转院告知书。

家属签字栏里，写着两个字。

沈枝意。

她的名字。

可那不是她的字。

不是。

绝对不是。

沈枝意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刺耳声响。

趴在会议桌上的周苒被惊醒，迷迷糊糊抬头：“枝意，怎么了？”

沈枝意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三年前，有人冒充她，替她母亲签了放弃转院。

然后所有人告诉她，是她这个女儿没有尽孝，是她没有及时赶回来，是她错过了母亲最后一面。

原来不是她错过。

是有人替她放弃了。

周苒终于清醒过来，走到她身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枝意合上电脑：“没事。”

“这还叫没事？”

沈枝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冷静。

“周苒，你帮我查一下工作室三年前所有旧客户资料里，有没有和傅氏医疗基金、仁安医院、或者温芸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录。”

周苒愣住：“温芸不是你妈妈吗？”

沈枝意声音很轻：“嗯。”

周苒看着她的表情，没再多问，只点头：“我马上查。”

沈枝意重新坐下，把那份病历从头看到尾。

越看，问题越多。

病程记录里，医生前后两次建议转院，可第二次建议被人用黑色划线遮住，只留下“病情观察”四个字。

抢救记录的时间也不对。

母亲真正进入抢救室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可死亡证明上写的抢救开始时间，是十点二十分。

整整差了一个多小时。

最关键的是，第十七页有一处明显的扫描重影。

“撤回申请”那一栏的字体，比前后记录略深，像是后来补上的。

沈枝意把这一页截图发给陆星珩。

陆星珩很快回电话。

“你也看出来了？”

“这份病历被改过。”

“对。”陆星珩声音沉了几分，“我刚找做司法鉴定的朋友看过扫描件，他说撤回申请那几行很可能不是同一时间打印生成的。还有那份放弃转院告知书，签字明显不是你的笔迹。”

沈枝意问：“能做鉴定吗？”

“要原件。”

原件。

沈枝意眼底冷了下去。

“原件在医院档案室。”

陆星珩低声说：“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只要原件还在，就有机会。”

沈枝意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傅砚辞发来的。

【我查到旧系统备份被删了。】

沈枝意呼吸一停。

下一秒，傅砚辞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一次，她接了。

两边都很安静。

片刻后，傅砚辞先开口：“仁安医院三年前用的是旧档案系统，正常情况下，所有撤回、修改、补录都会有夜间备份。”

沈枝意握紧手机：“备份没了？”

“那晚八点到十二点的日志，被删了。”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谁删的？”

“查不到账号。”傅砚辞声音很冷，“对方清掉了操作痕迹。”

沈枝意冷笑：“真干净。”

“但删得太干净，本身就是证据。”傅砚辞停顿了一下，“我让人恢复残留索引，找到一个异常文件名。”

“什么文件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傅砚辞声音低沉：

“WENYUN_transfer_cancel。”

温芸。

转院取消。

沈枝意眼前一阵发黑，手指撑住桌面，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傅砚辞明显听出了她呼吸不稳。

“沈枝意，你在哪？”

“工作室。”

“我过去。”

“不用。”

她拒绝得很快。

傅砚辞那边安静了一瞬。

沈枝意闭了闭眼，声音冷静下来：“傅砚辞，我接你电话，是因为我们现在查的是同一件事，不代表我需要你照顾。”

傅砚辞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好，我不过去。”

沈枝意心口莫名一顿。

她不喜欢这样的傅砚辞。

太克制，太听话。

像把所有锋芒都收了起来，站在她划出的线外，连靠近都要先问她允不允许。

她宁愿他还是从前那个冷硬强势的样子。

那样她恨起来会容易很多。

傅砚辞继续说：“旧系统备份虽然被删，但恢复索引里还有一串操作终端编号。我在查终端位置。”

沈枝意问：“多久？”

“最晚明天上午。”

“查到之后发我。”

“好。”

沈枝意正要挂电话，傅砚辞忽然叫她。

“枝意。”

她指尖一顿。

傅砚辞声音很低：“如果病历里的签字不是你，我会帮你证明。”

沈枝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是帮我。”

傅砚辞呼吸微滞。

沈枝意一字一句道：“是还我妈一个真相。”

她挂断电话。

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轻微转动声。

周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枝意，你过来看。”

沈枝意走过去。

周苒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我在旧客户库里搜温阿姨的名字，没搜到。但是我搜到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旧项目名单。

项目名称：

【傅氏医疗公益品牌修复案】

外包顾问栏里，有一家律所名字。

星河律师事务所。

沈枝意眼神微变。

星河律师事务所，是陆星珩父亲陆正廷当年所在的律所。

而名单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特殊补偿款项：已完成家属签收。】

签收人：

沈枝意。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半夜送来的旧病历，撕开的不只是母亲死亡的疑点。

还有另一件事。

三年前，除了那份放弃转院书。

竟然还有人用她的名字，签收过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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