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成都包围战

成都·困城

成都城被围到第四十一天时，城里的水井开始见底了。第一口井在第二十三天干涸，第二口井在第三十一天只剩泥浆，第三口井在第三十七天连泥浆都刮不出来。城中最大的那口官井在皇城坝，井口原本用青石砌成，井壁上挂满了历代淘井时留下的苔痕。四十多天里，打水的桶从早到晚在井绳上上下下，第一天打上来的是清水，第二天是浑水，第三天是带泥的浊水，到了第四十天，桶底只剩一层稠粘的黑泥。守井的士兵用葫芦瓢把泥刮起来，装进水桶，沉甸甸地拎到伙房，往锅里一倒，添上半锅雪水，熬成一锅灰褐色的稀糊。每个人分半碗，喝下去的时候能嚼到泥沙，牙缝里沙沙响。

粮食在第几天吃完的，没有人记得清楚。城中的粮库在围城之初就被郭通绪下令封存，按人头定量配给，起初每人每天半斤米，后来减到四两，再后来减到二两，最后连二两都拿不出来了。先是战马被宰杀，马肉切成小块分给各队，马骨熬成汤；然后是城中的狗和猫，抓得到就吃，抓不到就饿着；再然后是树皮和草根。到第四十天，连树皮都被剥光了，城墙上那些老槐树的树干露出白森森的木质。草根也被挖光了，城里的几片空地上只剩下一个个浅坑。偶尔有老鼠从废墟里窜出来，七八个人围上去追，抓到了剥了皮直接架在火上烤，半生不熟地分着吃。也有人饿得受不了，把皮带解下来煮，煮软了嚼，嚼完再煮，直到皮带彻底化在锅里。

城外的明军围着城，一层又一层。李化龙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北的凤凰山上，从山腰到山脚，帐篷连成一片，炊烟一天三次准时升起。李化龙在围城之初就下了死命令：围三阙一，围而不攻。北门、东门和南门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只有西门留了一条窄路，由明军的一支精锐骑兵来回巡逻，堵住从西门出逃的缺口。李化龙知道，杨应龙的播州军并不都是死硬分子。那些从播州征来的土兵，有的是被杨应龙强征入伍的，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当兵的，真正愿意为杨应龙战死的没几个。只要城里断粮断水够久，这些人自己就会内乱。他不需要强攻，不需要让士兵去爬城墙、填壕沟，不需要在城下留下更多的尸体。

城中的播州军有大约一万两千人。原本是三万多人入城的，但在围城的四十天里，每天都有人从城墙缝里溜出去投奔明军，有人趁夜里巡逻换班的间隙翻墙逃走，有人装病躺在伙房里装死，等别人不注意就溜到城墙根下。还有人为了逃出城，把绳索拴在城垛上，顺着城墙滑下去，被明军的巡逻队逮住后直接跪地求降。到了第四十天，城中还能站着的播州军已经不足一万人，其中有战斗力的更少。大多数士兵已经饿得连刀都拿不稳了，腿脚发软，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气。城墙上哨位从原来的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缩减到了十步一哨、二十步一岗，而且哨兵都是坐在墙根下，枪靠在肩膀上，眼皮耷拉着。

郭通绪是播州军中的老将，杨应龙派他守成都时说过“成都存亡，系于将军一身”。他四十来岁，身材瘦高，颧骨突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脱皮，一双手因为长期缺水而变得枯瘦如柴。他每天在城墙上走一遍，从北门走到南门，再从南门走到东门，看看城墙上的守军还剩多少，看看城墙外明军的动向，看看城墙根的树皮还有没有没被剥干净的。他每天走完这一圈后，回到东门城楼里的临时指挥所，坐在那张从被抄家的商户家里搬来的红木太师椅上，对着墙上那幅成都城防图发呆。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摩挲得发亮，城防图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他知道守不住了。从第一天被围的时候他就知道守不住，但他不能降。杨应龙把成都交给他，他要是开城投降，播州那边他的妻儿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第四十一天清晨，郭通绪照例上城墙巡视。他走到北门城楼时，脚下一个踉跄，扶着城墙垛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身边的亲兵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自己扶着墙往前走。走到城楼台阶口时，一个年轻士兵从台阶旁的阴影里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将军，喝口水吧。”那士兵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说话时牵动嘴皮，渗出几颗血珠。碗里是一小半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几根草屑，碗底沉着泥沙。这是从官井里刮出来的最后一点泥水，沉淀了半天才分出这点清汤。

郭通绪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那士兵的脸。那士兵叫李杆，播州本地人，跟着杨应龙起兵时只有十九岁，在成都围城期间一直守在城北门。他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下面的脸颊深深凹陷进去，眼睛在颧骨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郭通绪记得这个年轻人，在围城的头几天，李杆还经常在城墙上跑来跑去，给各哨位送水送饭，帮受伤的士兵包扎，跟同乡的士兵说笑。现在他不说不笑了。

“你喝了吗？”郭通绪问。

“喝过了。”李杆说。

郭通绪没再问，把碗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水在嘴里晃了一下，带着泥沙的涩味和草屑的苦味。他把碗还给李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再撑几天。杨应龙会派援兵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这话空得可笑。杨应龙在成都城里留了一万多人守城，自己带着主力去打重庆和泸州了。重庆那边打了几个月还没打下来，泸州那边的战报半个月没送来一份。李化龙的三万回川军把成都围得铁桶一般，援兵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但他只能这么说。不这么说，他还能说什么。

李杆接过碗，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垢。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垂在身侧，郭通绪没有注意到那只手里攥着什么。那是一只匕首。匕首的柄用布条缠着，刀身是从伙房里偷出来的剔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磨过，不算锋利，但足够刺进一个人的身体。

郭通绪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李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住郭通绪的肩膀，右手的匕首从下方向上刺入郭通绪的后腰。刀刃穿过皮肉，穿过筋膜，刺入肾脏。郭通绪的身体猛地绷直，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李杆拔出匕首，又刺了一刀，这一刀刺入了后背的肋骨间隙，刀尖碰到了肺叶。郭通绪的身体向前倾倒，双手抓着城墙垛口，手指在砖面上抠出几道浅痕。李杆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看着郭通绪的身体从垛口上滑下去，歪倒在城墙走道上。

城楼周围的其他士兵听到了动静，有人从哨位上站起来，有人从台阶下跑上来。他们看到郭通绪倒在走道上，后背有两个血洞，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走道上流了一小片。李杆站在旁边，右手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左手提着郭通绪的首级。他刚才在郭通绪倒下的时候，用匕首割下了他的头颅。血从断颈处滴下来，滴在走道上，滴在李杆的草鞋上。

周围的士兵愣住了。他们认得李杆，这个跟他们在城墙上一起守了四十多天的年轻人，每天给他们分水、包扎伤口、说笑解闷。此刻他手里提着将军的首级，满脸是汗，也满脸是泪。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首级，向城墙内侧的台阶走去。台阶上有几个士兵挡住了路，李杆抬起头，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还想饿到什么时候？”

挡路的士兵互相看了看，退开了。李杆走下台阶，穿过城墙内侧的巷道，走过那些坐在墙根下、靠着墙壁和柱子、蜷缩在屋檐下的士兵们。有人抬起头看他，有人问“怎么了”，有人看到他手里的首级后瞪大了眼睛，有人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有人站起来离开城墙，向城门方向走去。跟在李杆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几十个，最后成了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东门走去。

东门的城门洞里，负责守门的士兵看到李杆和他身后的队伍，有人认出了郭通绪的首级，有人把手中的长枪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有人去拉门闩。城门闩是一根粗大的硬木，需要三个人合力才能抬下来。抬门闩的士兵们用了好一会儿才把门闩从门槽里抽出来，门扇向外推开。城门开了。城外的明军巡逻队立刻发现了城门打开的情况，一队骑兵从北面的营地冲过来，在城门外列阵，长枪对准城门洞。但城门洞里没有抵抗，只有一群高举双手、赤手空拳的播州军士兵，他们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在城外的空地上跪下，把武器放在面前的地上。李杆走在最前面，将郭通绪的首级放在跪地士兵的最前方，然后自己也跪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李化龙在中军大帐里接到了消息。他走出大帐，站在凤凰山的半山腰上，俯瞰着成都城。城门已经打开了，明军士兵正从城门洞里列队入城，城墙上原本挂着的播州军旗帜被一一扯下来，扔在城墙根下。城中升起了几道炊烟，那是入城的明军士兵在生火煮饭。城外的明军军营里响起了欢呼声，从营地的这头传到营地的那头，此起彼伏。

李化龙站在山腰上，站了很久。他没有欢呼，没有拍手，也没有下令让士兵们停止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成都城。在城北门外的空地上，李杆和那些投降的播州军士兵跪在明军的骑兵阵前，郭通绪的首级被装进一只木匣，由一名明军军官捧着向凤凰山方向走来。道路两侧的明军士兵在欢呼，路边的百姓们从屋里跑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篮子，有人把篮子里的干粮往降兵手里塞。

李化龙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说：“告诉各营，入城后不许扰民，不许抢掠，不许公报私仇。城里的老百姓受了四十多天的苦，让他们吃顿饱饭，睡个安稳觉。降兵带出城，单独安置，等战事结束了再遣散回乡。”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化龙又补充了一句：“把李杆带到我这里来。我要见见他。”

副将领命而去。李化龙站在凤凰山上，看着夕阳将成都城的轮廓染成暗金色。城墙上明军的旗帜在晚风中展开，旗面上的字在夕阳下泛着红光。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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