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旅馆的谈话

至冬堡·旅馆夜话

至冬堡的旅馆房间不大，一张橡木床靠着墙壁，床头放着一只铜制的烛台，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摇晃。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旅行者空坐在床沿，莉奈娅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露米从莉奈娅的背包里飞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烛台旁边，蜷成一只淡蓝色的绒球，圆耳朵偶尔转动一下。

“那些宝物，”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白沙黄法贝热彩蛋，第二代白沙皇皇冠。你把它们带回来了。”

莉奈娅点了点头。“我父亲在至冬南部当了大半辈子的博物馆管理员。他常说，那些东西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是属于这片土地的。侵略者来了，要把它们抢走，我就不能让它们被抢走。那天晚上我溜进赫斯珀利德斯之馆的时候，其实特别害怕。我从小怕机械，怕那些会动的铁家伙。但是当我在储藏室里看到那两只箱子的时候，我就顾不上怕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后来你来了。你和何赤哲把那些帝国军打倒了，把斯凯曼福勒也绑走了。你抱着我走出那间馆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每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空。”莉奈娅转过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映着暖黄色的光，“我其实很早以前就想去找你。织田信长发动对提瓦特的侵略战争的时候，伊达政宗占领了至冬的一部分地区。他们在那里和多托雷合作，建立了一三七部队的人体实验基地。那些人不仅抓人，还抓提瓦特的生物。蒙德的丘丘人，骗骗花，史莱姆，什么都有。还有至冬国的兽怪，跟至冬人民一起生活的兽人，还有霜精——露米的同胞。”

露米在烛台旁边动了一下，圆耳朵竖起来，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莉奈娅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露米蹭了蹭她的手指，又重新蜷起来。

“我那天晚上摸进一三七部队的实验基地的时候，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基地外围的守卫换岗的时候，我翻墙进去了。实验室的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我摸到关押生物的那一排牢房，看到那些霜精被关在铁笼子里，笼子里面结了冰，它们蜷在角落里，绒毛都冻硬了。还有几个被剃了毛的兽怪，手脚上全是针眼。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打。我从走廊里捡了一根扫把，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扫把，木柄很粗，布头很硬。第一间实验室里有两个科研人员，正在给一只霜精注射什么东西。我用扫把的木柄砸在第一个人的后颈上，他倒下去的时候，第二个人转过身来，我用扫把头扫在他脸上，布头很硬，他的脸被扫出一道血痕，然后我抡起扫把砸他的太阳穴。扫把的木柄在砸第二下的时候断了，我拿着半截木柄继续打，直到他不动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空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弓留下的。

“后来呢？”空问。

“后来我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有一间比较大的实验室，里面有三个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一个穿着军装的守卫。守卫手里有枪，我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文件。我把手里的半截扫把柄扔过去，砸在他的手腕上，枪掉在地上。我扑上去把他撞倒，用拳头砸他的脸，砸了两下他就晕了。那两个科研人员想跑，我抓起墙角的一根拖把，用拖把的木柄横着扫过去，扫到一个人的腿，他摔在地上。另一个人被我追上，我用拖把的布头戳他的脸，他捂着脸退到墙角，我把他按在地上，用拖把柄砸他的后脑。我记不清砸了多少下，只知道最后他们都不动了。我从守卫的腰间找到了钥匙，把牢房一间一间打开。那里面关着几十个人，还有霜精和兽怪，我让他们往基地外面跑，往山里跑。有一部分人跑出去了，但还有一些人，被从其他实验室赶来的守卫堵在了走廊里。我没能救出他们。”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低了下去。露米从烛台旁边飞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的脸颊。莉奈娅抬手摸了摸它，嘴角动了动，但没有笑出来。

“四年后，织田信长的侵略战争结束了。我想去找你，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提瓦特。但那时候你已经带人去朝鲜打仗了，我等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我一直在挪德卡莱和至冬南部之间来回跑。我看到了多托雷怎么一步步变成挪德卡莱的统治者。他在帕哈岛上建起了新的实验基地，把那些月神信徒抓进去做实验。我亲眼看到他的士兵在希汐岛的外围屠杀逃难的月神信徒，那些人跪在地上求饶，士兵们用枪托砸他们的头，用刺刀捅他们的胸口。那些士兵穿着深灰色的军装，说的是德语，但他们的军装样式，跟愚人众、跟提瓦特、跟明朝、跟日本战国、跟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都不一样。他们的枪也不一样，那种连发的短枪，那种履带的车，我在任何地方都没见过。”

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说德语？”

“嗯。我小时候跟父亲学过一点德语，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他们的军官在训话的时候说的就是德语，跟至冬语有些像，但语法和很多词都不一样。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愚人众的变种，后来发现不是。他们的军装风格和武器风格跟愚人众完全不同，但他们的组织方式和纪律又跟愚人众很像。我觉得他们来自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可能比你那个世界，比我这个世界，都要更远的地方。”

空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彩冰镇那个铁皮箱子里的勋章和旗帜，想起日记里那些关于柏林和挪威的文字。他没想到莉奈娅也注意到了这些。他一直在想，那些士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提瓦特。现在莉奈娅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莉奈娅，”空说，“那些士兵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我在彩冰镇找到了他们的一些东西。他们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的来历很复杂，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

莉奈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空握着她的手，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沉默了几息之后，她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的衣架旁，开始解自己裙子的扣子。

“莉奈娅？”空愣了一下。

“我等你等了三年，空。”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再等了。”

裙子从肩膀上滑落，落在地面上。她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浅色内衣，肩膀和锁骨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弯腰将裙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空。她的脸上有些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芭蕾舞裙，裙摆蓬松如云，腰肢纤细，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致的髻。她的面容很精致，颧骨高耸，眼窝微陷，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清冷的光。她的左手搭在门框上，右手垂在身侧，腰间挂着一柄短刺。她的年龄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挑，腿很长，站姿如同在舞台上一样挺拔。

奥黛塔。至冬著名的芭蕾舞者，愚人众已故执行官“女士”的养女，也是“女士”唯一的徒弟。“女士”生前教她跳芭蕾，也教她暗杀术。她曾经在至冬堡的冬宫舞会上表演过独舞，空在那时见过她一面，两人聊过几句，算是老朋友。

奥黛塔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莉奈娅站在床边，只穿着贴身的衣物，空坐在床沿，一只手还伸在莉奈娅刚才坐的位置。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走进了房间，反手将门关上，顺手将门闩推了过去。

“奥黛塔？”空站起身来，“你怎么——”

“我来找你。”奥黛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在楼下的餐厅里看到你上楼，就跟着上来了。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你们在说话，所以就没有敲门。”

她走到衣架旁边，手指搭在自己芭蕾舞裙的肩带上，将肩带从肩膀上褪下来，然后解开腰间的系带，裙子从身上滑落，叠在莉奈娅的裙子旁边。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芭蕾舞者修长的线条。她将紧身衣的肩带也解开，褪下，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空和莉奈娅，面色平静，没有羞怯，也没有犹豫。

“加我一个。”她说，“我们一起榨干旅行者空。”

空怀里抱着莉奈娅，又看着站在面前的奥黛塔，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莉奈娅靠在他胸口，听到奥黛塔的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对奥黛塔说：“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他。”

奥黛塔走到床边，在空的一侧坐下。烛台上的烛火在风中晃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在窗缝中低低地呜咽。露米从莉奈娅的肩膀上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落在窗台上，背对着床的方向，蜷成一团淡蓝色的绒球，尾巴搭在鼻尖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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