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我介绍与社死现场

九月一日的太阳格外毒辣，仿佛老天爷听说我今天要开学，特意把积攒了一夏天的热情都倾倒下来。我站在“麟大附中”烫金的校牌下——别问我为什么叫“麟大附中”，我爸坚持说这个名字吉利，意味着“麒麟送子，复读必中”，尽管我才高一。

校门口挤满了送行的家长，场面堪比春运壮观。有位妈妈正往儿子嘴里塞第十个煮鸡蛋：“乖，补脑的！”那男生腮帮鼓得像仓鼠，眼神绝望得像要上刑场。我下意识摸了摸书包——里面只有母亲塞的两个馒头夹咸菜，朴素得令人心酸。

高一（3）班的教室在四楼东侧，据说是全年级“风水最好”的位置——夏天西晒，冬天灌风。我推门进去时，已有十几个同学就座。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廉价洗发水的香精味，以及某种微妙的不安。

我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选择经过精密计算：离讲台够近以示好学，又够远以便开小差；靠窗方便看风景，更重要的是——紧急情况可以跳窗逃生。虽然这里是四楼。

同桌还没来。我在桌面上发现一行刻字：“早恋者死。”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力道之大几乎穿透木板。刻字者显然对早恋怀有深仇大恨，我默默为这位未曾谋面的同桌祈祷。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登场。她姓雷，名婉君，但气质和“婉”字毫不沾边。一米七的个头，利落的短发，犀利的眼神扫过教室时，后排打哈欠的男生立刻把嘴闭成了拉链。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她在黑板写下名字，粉笔折断三次，“未来三年，我希望你们记住三点：第一，我是雷老师，不是雷阵雨，不会说来就来——我一直在。第二……”

“报告！”门口突然冒出个脑袋，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

全班寂静。雷老师的粉笔在指尖转了个危险的弧度：“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很有个性。你叫什么？”

“周……周宇航。”男生缩着脖子，“我家狗早上生了，我帮忙接生……”

“接生出四只小狗崽，所以耽误了四分钟？”雷老师精准接话，“坐最后一排。顺便，周宇航同学，明天交一份一千字的“检讨书。”

周宇航踉跄走向后排时，对我投来求救的眼神。我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课本——开学第一天就得出的生存法则：在雷老师的气场上，自保是第一要务。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环节。雷老师的方法很别致：从第一排开始，每人三十秒，超时她会按铃。

前几个同学还算正常。轮到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时，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我叫林晓曦，初中担任三年课代表，获得市级三好学生两次，省级数学竞赛一等奖，钢琴十级，爱运动……”

雷老师的铃铛响了：“时间到。林同学，这是高中，不是简历投递现场。”

全班憋笑。吓得林晓曦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然后轮到我了。

站起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昨晚精心准备的台词——“我叫赵轩阳，来自向阳村，爱好读书，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不知被哪个神经细胞给吃了。取而代之的，是旺财叔昨天送我时的话：“到了城里可别怂！咱农村孩子要有气势！”

于是，在五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戏曲念白的腔调开口：

“吾乃赵轩阳，字……字没有，号向阳居士！寒窗九年，今入此宝地，愿与诸君携手，战题海，闯书山，他日金榜题名时，必不忘同窗之谊！”

死寂。

窗外的知了适时闭嘴。前排的林晓曦眼镜滑到鼻尖。后排传来周宇航压抑的抽气声。

雷老师的表情很精彩：先是困惑，再是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这孩子是不是暑假中暑把脑子烧坏了”的怜悯。

“赵轩阳同学，”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这是高一（3）班，不是水泊梁山聚义厅。需要我给你找面‘替天行道’的旗子吗？”

全班爆笑。

我想解释，想说这其实是我家村口戏台子的台词，昨天旺财叔还夸我背得好。但嘴巴不听使唤，又补了一句：“老师明鉴！学生虽来自乡野，亦有鸿鹄之志！”

这一次，连窗外的麻雀都吓飞了。

下课铃是我人生中听过最动听的声音。我以冲刺食堂的速度奔出教室，却在门口被雷老师拦住。

“赵轩阳，”她抱着教案，眼神复杂，“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还有，下次自我介绍，不要阴阳怪气，说人话。”

我点头如捣蒜，赶紧逃向厕所——不是内急，是需要一个隔间冷静。

男厕所的对话让我想当场弃学。

“听说了吗？三班新来个戏精，开学第一天就要‘替天行道’，咋不上天呢！”

“是不是穿蓝格子衬衫那个？我还以为他在演古装剧！”

“我初中同学在他班，说那人自称‘向阳居士’，笑死了，怎么不叫‘向阴居士’？”

最致命的是隔间外传来周宇航的声音：“其实人挺有意思的，比那些背简历的强。就是……有点过于有意思了。”

我在隔间坐到上课铃响。出来时，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洗脸时用力过猛，把额前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彻底按塌了——这撮头发从我小学起就桀骜不驯，如今终于臣服，可惜是为了一场悲剧。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是个慈祥的老头，姓陈，说话慢悠悠的，像在给面团发酵。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回放的只有雷老师的表情和厕所里的嘲笑。

“那位同学，”陈老师突然指向我，“对，蓝格子衬衫的，你来解这道题。”

黑板上是一道函数题。我机械地走上讲台，粉笔握在手里时，奇迹发生了——那些数字和符号突然变得亲切。我在村里自学的高中数学教材，那些在煤油灯下啃过的夜晚，此刻化作流畅的解题步骤。

写完最后一步，陈老师鼓起了掌：“很漂亮的解法！特别是这个换元，很巧妙。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轩阳。”我小声说。

“向阳同学很好！”陈老师把“轩”听成了“阳”，但没关系，“大家要向向阳同学学习，数学就是要敢想敢做！”

回到座位时，感觉四周的目光变了些。至少，从“看戏精”变成了“看会数学的戏精”。

下课间，一个身影“砰”地坐到我旁边的空位。是个女生，短发挑染了一缕紫色，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目测违反校规至少三条。

“你就是那个‘向阳居士’？”她咧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我是蓝雨薇，以后就是你同桌。刚才去德育处报到——开学第一天迟到加染发，破纪录了。”

我谨慎点头。

“别这副表情，”她甩给我一颗薄荷糖，“我觉得你挺酷的。比起那些‘我叫某某某爱好是看书听音乐’的模板，你有创意多了。”

这话不知是夸是讽。但糖是真甜，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把我从社死的羞耻中暂时解救出来。

放学后的办公室之旅，比预想的温和。

雷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墙上贴满了奖状和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她戴着硕士帽的毕业照，年轻时的雷老师居然有酒窝。

“赵轩阳，”她放下红笔，“上午的事，解释一下？”

我绞着手指，从旺财叔的“气势论”，说到村里的戏台子，再说到我昨晚紧张得背了十遍自我介绍最后全忘了。说到后来，语无伦次，差点把“我小时候还被狗追过”这种不相干的事都抖出来。

雷老师听着，表情渐渐松动。最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笑，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

“行了，”她摆摆手，“我大概明白了。你初中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中考前三个月提了一百多分？”

我点头。

“那就不奇怪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古文观止》，“送你。你的问题不是没文化，是文化消化不良。以后每周来找我一次，我教你点正经的古文——免得下次自我介绍蹦出‘吾乃常山赵子龙’。”

我接过书，沉甸甸的。

“还有，”她补充，“班里的宣传委员空缺。你文笔怎么样？”

“还……还行。”我想起初中被语文老师夸过的作文。

“那暂定你了。第一项任务：出一期迎新黑板报。要求：正常点，别写‘替天行道’。”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我抱着《古文观止》，感觉像是领到了特赦令，瞬间轻松多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郊。我靠在车窗上，复盘这跌宕起伏的一天。

手机震动，是新建的班级群。周宇航拉我进去，群名很直白：“高一（3）班地下组织”。第一条消息来自蓝雨薇：“@全体成员 谁有数学作业答案？江湖救急！”

林晓曦秒回：“自己做。还有，群名请改为‘高一（3）班学习交流群’。”

周宇航投来羡慕的眼神：“赵轩阳居士，今天数学课牛逼啊！以后数学作业就全靠你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叫我轩阳就行。”想了想，又加了个表情包——一只鞠躬的熊猫。

蓝雨薇发来私聊：“明天帮我带一份早餐，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再加两个蛋。作为交换，我告诉你雷老师的三个秘密。”

成交。

下车时，天已擦黑。村口的老槐树下，旺财叔居然在等我。

“怎么样？第一周天！”他眼睛放光，“按我教的表现了没？是不是震住他们了？”

我看着他兴奋的脸，突然不忍心说出真相。

“震住了，”我诚恳地说，“老师还让我当班干部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旺财叔拍大腿，“气势最重要！明天我教你两招太极拳，那才叫真气势！”

回到家，母亲端上饭菜。父亲问：“学校怎么样？”

“挺好。”我扒着饭，“老师送我书，同学拉我进群，同桌让我带早餐。”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但晚上我起床喝水时，看见他还在堂屋，就着月光擦我那辆二手自行车——明天起我要骑车上学了。他擦得很仔细，连一条缝都不放过。

躺在床上，我翻开《古文观止》。雷老师在扉页写了句话：“古人之文，贵在真情实感，不在辞藻堆砌。共勉。”

窗外，月亮很亮。我想起初三那年冬天，在小刚留下的地图上画过的那些路线。如今我真的走出村子，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虽然开场像个喜剧，但喜剧也是剧，有剧情就能往下演。

手机又震，蓝雨薇发来雷老师的第一个秘密：“她硕士论文研究《西游记》，最讨厌别人说孙悟空是猴。”

我笑了。笑着笑着，突然觉得，也许这样的高中生活，也不赖。

至少，比“我叫赵轩阳爱好读书”那样的开头，有意思多了。而那个在厕所隔间里发誓要弃学的赵轩阳，此刻正认真思考明天煎饼果子要不要也给自己加一个蛋——毕竟，脑力劳动者需要营养。

知了在夜里又叫起来，这次听起来不像嘲笑，倒像在说：戏还没完，接着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