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锋芒

第十章 锋芒

苏晚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间工作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完美——采光、工具、面料，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她的需求点上。陆沉渊显然做过功课，而且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功课，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做到的细致。

她拿起桌上的一卷面料，指尖摩挲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

意大利顶级品牌新出的羊毛混纺，国内还没上市。这种面料的垂感和透气性都恰到好处，做秋冬大衣的高级货，一米的成本够普通设计师吃半个月。

陆沉渊连这个都能弄到？

苏晚把面料放回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她今天要完成那件婚纱的最终设计稿，领口的线条已经定了，但腰线的处理还差一点感觉。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不满意，揉掉，重新画。

第三版的时候，手感和灵感同时到位了。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过去，像冰刀划过冰面，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腰线从侧面收窄，在背后散开，形成一个类似蝴蝶结的结构，但又不完全是蝴蝶结，更像是一只即将展翅的蝶。

苏晚退后一步，看着完整的设计稿，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她近半年来最满意的作品。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渊发来的消息：“吃饭。”

只有两个字，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苏晚回复：“不饿。”

三秒后，消息又来了：“你早上只吃了一片吐司，四个小时没进食，现在血糖已经降到正常值以下。再不吃饭，你会头晕。”

苏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早上只吃了一片吐司？

哦，他坐在对面，看到了。

这个男人到底在多少个维度上观察她？

苏晚正要回复，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看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苏小姐，陆总让我送来的。”

苏晚接过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份鸡丝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粥还是热的，温度刚好入口的那种热。

她端着粥走到落地窗前，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的海城。从三楼看出去，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片金色的森林。

粥的味道很好，咸淡适中，鸡丝切得很细，入口即化。

苏晚喝完粥，把碗放回保温袋，拿起手机给陆沉渊发了一条消息：“吃完了。”

“味道怎么样？”

“还行。哪家买的？”

“我做的。”

苏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陆沉渊会做饭？

她回复：“不信。”

对面没再回消息。苏晚等了两分钟，确定他不会回了，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苏晚完成了婚纱的最终设计稿。她把图纸收进抽屉，拿起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下楼。”

苏晚下楼，看到陆沉渊的车停在艺术中心门口。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她一眼。

“上车。”

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哪？”

“买菜。”

“买菜？”

“你不是不信我会做饭？”陆沉渊发动车子，“今晚我做给你看。”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进口超市门口。苏晚跟着陆沉渊走进去，看着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个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限量腕表，推着一辆超市购物车，认真地在挑西红柿。

“你喜欢吃酸的还是甜的？”陆沉渊拿起一个西红柿，对着光看了看。

“甜的。”

“那番茄炒蛋做甜口。”陆沉渊把西红柿放进购物车，又走到肉类区，挑了一块牛里脊，“牛排吃几分熟？”

“七分。”

“太老了。”陆沉渊看了她一眼，“五分。”

苏晚忍不住笑了。“你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通知。”陆沉渊把牛里脊放进购物车，“你以前的饮食习惯我调查过，你喜欢吃嫩的，但顾言泽喜欢吃七分熟的，你迁就他。”

苏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从今天开始，”陆沉渊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语气很平，“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超市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看见之后的委屈——原来被人懂，是这种感觉。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陆沉渊。”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沉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我说过，你值得。”

“我不是说值不值得。”苏晚看着他，“我是说，你不觉得你做得太多了吗？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你就给我买工作室、做饭、调查我的饮食习惯。你不怕我把你当工具人？”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

“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苏晚想了想。“需要吧。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那我的理由是，”陆沉渊看着她，“五年前在巴黎，你蹲在地上给模特改裙摆的时候，我看你看了十分钟。你在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别人身上没见过。”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让那种光一直亮着。”陆沉渊说完，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

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像在念采购清单，但内容却让人想哭。

晚上七点，陆沉渊在别墅的厨房里做饭。

苏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他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工不输专业厨师，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像用机器切的。

“你真的会做饭。”苏晚说。

“我说过，我不说谎。”

“你跟谁学的？”

陆沉渊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我妈。她走之前，把能教我的都教了。她说，男人要学会做饭，不然以后老婆会吃苦。”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妈是个好人。”

“嗯。”陆沉渊的声音很轻，“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锅的滋滋声和切菜的笃笃声。苏晚看着陆沉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脆弱得多。他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的外壳下面，不让人看见，也不让人触碰。

二十分钟后，四菜一汤端上了桌。番茄炒蛋、黑椒牛排、清炒时蔬、酸菜鱼片汤，每道菜的摆盘都很讲究，像餐厅里端出来的。

苏晚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她说，又夹了一块。

陆沉渊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苏晚问。

“看你吃就够了。”

苏晚放下筷子，看着他。“陆沉渊，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吓人的？”

“有。”

“你现在就在吓人。你看着我吃饭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沉渊低下头，拿起筷子。“吃饭。”

苏晚笑了，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但这种安静，不尴尬。

是一种让人舒服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

吃完饭，苏晚主动收拾碗筷。陆沉渊没拦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苏晚。”

“嗯。”

“你今天在工作室待了多久？”

“四个小时。”

“做出什么了？”

“婚纱。”苏晚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陆沉渊沉默了一下。“给谁的？”

苏晚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上，看着他。“给我自己的。以前我总想着给别人做嫁衣，帮别人圆梦。现在我想通了，我要给自己做一件婚纱，穿给对的人看。”

陆沉渊看着她，眼神很深。

“找到了吗？”他问，“那个对的人？”

苏晚没有回答。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香水味。

“陆沉渊。”

“嗯。”

“你今天在工作室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我从来不说不是认真的话。”

“那好。”苏晚深吸一口气，“我给你一个机会。追我。用你的方式追我。不要用契约，不要用协议，用你自己。”

陆沉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确定。”苏晚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在我没有确定喜欢你之前，你不能碰我。不能牵手，不能拥抱，不能接吻。你只能做一件事——对我好。”

陆沉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确定喜欢我了，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苏晚笑了。“成交。”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谁都没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现在怎么办？”苏晚问。

“什么怎么办？”

“你不牵我的手，不抱我，不亲我，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陆沉渊想了想。“看电影？”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禁欲总裁的追妻方式就是看电影？”

“我没追过。”陆沉渊说，“业务不熟练。”

苏晚笑得弯了腰。“行，看电影。但我警告你，我看电影话很多，会剧透，会吐槽，你别嫌我烦。”

“不会。”

晚上九点，两个人坐在别墅的影音室里。陆沉渊选了一部老片子，《罗马假日》，黑白画面，奥黛丽·赫本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明媚。

苏晚窝在沙发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陆沉渊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影放了一半，苏晚果然开始吐槽了。

“公主也太天真了，跟一个陌生男人在外面过夜，不怕被卖掉吗？”

“那是1953年，人心没这么复杂。”陆沉渊说。

“你替谁说话呢？”

“我只是陈述事实。”

苏晚转头看着他。“陆沉渊，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天真的事？”

陆沉渊想了想。“有。”

“什么事？”

“五年前在巴黎，我看到你蹲在地上改裙摆，我想走过去跟你说话。我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了。”

“为什么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没有身份跟你说话。”陆沉渊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刚接手集团的年轻人，没有名气，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而你，是White Swan，是巴黎设计圈最神秘的天才。我站在你面前，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出口。”

苏晚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所以你找了五年？”

“嗯。”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陆沉渊说，“用五年找一个值得找的人，不浪费。”

影音室里安静下来。屏幕上，公主和记者在街头接吻，黑白画面把那一刻的浪漫放大了无数倍。

苏晚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

“陆沉渊。”

“嗯。”

“我收回刚才的条件。”

陆沉渊看着她。“哪一个？”

“不能牵手那个。”

苏晚伸出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上。

陆沉渊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温度刚好。他握得很轻，像握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但也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苏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打鼓。

“陆沉渊。”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陆沉渊的声音有点哑，“我说过，业务不熟练。”

苏晚笑了，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慢慢练，”她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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