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裂缝
苏晚回到房间,把陆沉渊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下。
面料上有他的体温,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那种木质香水味,不浓,像深秋的森林,冷清但让人觉得安全。
她脱掉礼服,换上一件宽松的T恤,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未完成的设计稿——一件婚纱,她断断续续画了三个月,从巴黎画到海城,从有未婚夫画到没未婚夫。
领口的设计她一直不满意。改了十几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晚林薇薇穿的那件墨绿色礼服给了她灵感——不是模仿,是反向思考。林薇薇的礼服把所有元素都堆在表面,深V、亮片、钻石项链,像一棵装饰过度的圣诞树。而真正好的设计,应该像冰山,十分只露三分,剩下的七分藏在细节里。
苏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领口的线条从直线改成斜线,不对称,但有一种流动感,像风从肩头滑过去。
画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右下角签上了一个缩写——W.S.
这是她三年没用过的签名。
W.S.,全称“White Swan”,白天鹅。五年前她在巴黎出道时用的名字,拿了三个国际大奖,然后突然消失。没人知道White Swan是谁,有人猜是某个大牌的影子设计师,有人猜是一个团队,有人猜是已经去世的老匠人。
没人猜到一个二十五岁的中国女孩。
苏晚把设计稿收进抽屉,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倒悬的蜘蛛。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陆沉渊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五年前在巴黎,我看到你蹲在地上给模特改裙摆。”
“我找了五年。”
“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未婚夫。”
“他背叛了你,我就不能再算了。”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是没被人追过,也不是没被人爱过。但陆沉渊这种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他布了五年的局,等的就是她落单的那一刻。
可怕的是,她竟然不觉得害怕。
她甚至觉得,被这样的人爱着,是一种安全感。
手机亮了。凌晨一点十七分,陆沉渊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回复:“没。”
“下楼。”
苏晚愣了一下,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下了楼梯,看到陆沉渊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没有西装的束缚,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某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而不是掌控商业帝国的冷面总裁。
“睡不着?”苏晚走过去。
“嗯。”陆沉渊把水杯递给她,“喝点水。”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你每天晚上都这个点喝水?”她问。
“不是。”陆沉渊说,“我每天晚上这个点下楼坐一会儿。习惯了,十二年的习惯。”
苏晚看着他。“十二年?你从十几岁就开始失眠?”
陆沉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很淡,花园里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水墨画。
“我妈走的那年,我开始失眠。”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每天晚上都会醒,醒了就睡不着。后来我学会了接受这件事,睡不着就不睡,下楼坐一会儿,等天亮。”
苏晚握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了解这种痛苦——被背叛的那几天,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顾言泽和林薇薇接吻的画面。
“她怎么走的?”苏晚问。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病死的。”他说,“但也不全是。她是被陆家逼死的。”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我爸是陆家长子,我妈是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家世。老太太不同意这门婚事,但我爸坚持要娶。”陆沉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妈嫁进陆家之后,老太太处处刁难,家里的佣人都敢对她甩脸色。我爸忙着做生意,顾不上她。她一个人扛了八年,扛到身体垮了。”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二。”陆沉渊说,“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老太太没来,我爸也没来。第二天早上,管家来接我,说老太太让我回去上课。我没哭,也没闹,跟着管家回去了。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不说话。”
苏晚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不是天生不爱说话。”她说,“你是不敢说话。”
陆沉渊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克制,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慌乱。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有点哑,“看人太准了。”
“我说过,我看人看细节。”苏晚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你每次提到老太太,手指会动一下。不是紧张,是克制。你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陆沉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的人。”
“因为其他人不敢看你。”苏晚说,“他们怕你。”
“你不怕?”
苏晚想了想。“怕过。签协议那天,你坐在我对面,一句话没说,光眼神就把我钉在椅子上了。我当时想,这个男人比顾言泽可怕一百倍。”
“现在呢?”
“现在觉得,”苏晚顿了一下,“你不是可怕,你是不懂怎么跟人靠近。你把所有人都推在一米之外,不是因为讨厌他们,是因为怕他们走进来之后,又走出去。”
陆沉渊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晚。
窗外的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没有化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但此刻的她,比今晚宴会上任何一个精心装扮的女人都好看。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你真的太会看人了。”
苏晚笑了笑。“职业习惯。设计师要观察人,看他们的身体比例、走路姿态、气质类型,才能做出适合他们的衣服。我看人看了十年,早就看出经验了。”
“那你看出我什么了?”陆沉渊问。
苏晚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是一个好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好人的好人。”
陆沉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像冰面下藏了一整个春天。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说。
“那是因为其他人不敢。”苏晚说。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谁都没说话。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流苏。远处的海城在夜色里灯火通明,像一座不眠的城。
“陆沉渊。”苏晚忽然说。
“嗯。”
“你以后睡不着,可以叫我。我也不太睡得着。”
陆沉渊看着她。“你不怕被人说闲话?”
“我怕过。”苏晚说,“但后来发现,怕也没用。那些人想说,不管你做没做,他们都会说。既然这样,不如做自己想做的事。”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好。”
苏晚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明天早上晨跑,你不用故意比我晚两分钟。我们一起跑。”
陆沉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端起窗台上那杯她喝过的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晚换好运动服下楼,看到陆沉渊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了一身黑色运动装,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别墅区的跑道慢跑。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跑道上。
苏晚跑得不快,陆沉渊就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苏晚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她的体能一直不好,大学时期跑八百米都能跑吐。
“不行了,歇一会儿。”她说。
陆沉渊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你随身带水?”
“嗯。”陆沉渊说,“你跑三圈必停,第五次了。”
苏晚抬头看着他。“你连这个都记?”
“我说过,我看人看动作。”陆沉渊的语气很平,“你的动作告诉我,你体能一般,但意志力很强。每次停下来,喘三十秒就会继续跑。”
苏晚看了看手表。“你连三十秒都算过?”
“算过。”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要么是变态,要么是深情到变态。
“陆沉渊,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有点可怕?”她问。
“有。”陆沉渊说,“所以很多人怕我。”
“我不是说那种可怕。”苏晚站起来,“我是说,你把所有事情都算得太准了。包括我。”
陆沉渊看着她。“我没有算你。我只是在了解你。算和了解不一样。算是为了控制,了解是为了......靠近。”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走吧,继续跑。”她说,转过身,加快了步伐。
陆沉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马尾辫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嘴角微微上扬。
跑完第五圈,两个人回到别墅。苏晚上楼洗澡,换了衣服下楼吃早餐。今天她没有让李叔把饭送到房间,而是坐在了餐厅的桌子前。
陆沉渊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你不吃别的?”苏晚问。
“不吃。”陆沉渊说,“***就够了。”
“你这样对胃不好。”
“习惯了。”
苏晚没再说什么,拿起一片吐司抹上果酱。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实际上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她不想这么早去公司,不想面对赵姐那张笑脸,不想面对那些窃窃私语。
“今天别去公司了。”陆沉渊忽然说。
苏晚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你的状态不适合工作。”陆沉渊放下咖啡杯,“昨晚没睡好,眼圈发黑,注意力不集中。你去了也做不出好东西,不如在家休息。”
苏晚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都是事实。她昨晚确实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那我去哪?”她问。
“跟我去一个地方。”
苏晚看着他。“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上午九点,陆沉渊的车停在海城艺术中心门口。
苏晚下车,看着面前这栋玻璃幕墙的建筑,愣住了。海城艺术中心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艺术场馆,每年只有最顶尖的艺术家才能在这里办展。她大学时期来过一次,是来听一个国际顶级设计师的讲座,当时她坐在最后一排,仰着头看着台上的大师,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个台上。
“下车。”陆沉渊说。
苏晚跟着他走进艺术中心,乘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陆沉渊,立刻迎上来。
“陆总,都准备好了。”
“嗯。”陆沉渊推开门。
苏晚走进去,看到了一间巨大的工作室。落地窗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墙上挂满了各种面料样品,桌上摆着缝纫机、人台、剪刀、针线,所有的工具都是顶级的品牌。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设计类书籍,有些甚至是绝版的珍藏本。
“这是......”苏晚的声音有点抖。
“你的工作室。”陆沉渊说,“这层楼我买下来了,使用权归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告诉任何人。”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签协议那天。”陆沉渊说,“你需要一个地方做设计。陆家的别墅不适合,公司更不适合。这里最合适,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打扰你。”
苏晚的眼眶红了。
“陆沉渊,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陆沉渊说,“我说过,你值得。”
苏晚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显得脆弱。但眼泪这种东西,不是想憋就能憋住的。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陆沉渊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滴眼泪。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蹭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柔。
“别哭。”他说,“你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晚破涕为笑。“你不知道怎么办就让人别哭?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陆沉渊说,“不擅长的事,我就不做。”
“那你擅长什么?”
“擅长对你好。”
苏晚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打鼓。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转过身去看窗外的风景。
“陆沉渊,你别这样。”她说,声音有点抖。
“哪样?”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喜欢我。”
身后沉默了。
苏晚以为他又要用那个“嗯”来回答,但这次他没有。
“我不是以为。”陆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坚定,“我是确定。”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光里。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下跳。
“你确定什么?”苏晚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确定我喜欢你。”陆沉渊说,“从五年前在巴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确定了。之后找你的五年,确定了。找到你的时候,确定了。你被背叛的时候,确定了。你签协议的时候,确定了。你今晚站在洗手间门口说‘站在我旁边就行’的时候,更确定了。”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这个人,”她哭着说,“连告白都像在做报告。”
“我说过,我不擅长说。”陆沉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我只擅长做。所以我会做给你看,做一辈子。”
苏晚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陆沉渊。”
“嗯。”
“你要是敢骗我,我会让你比顾言泽惨一百倍。”
陆沉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我信。”
苏晚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用手背擦掉眼泪。“好了,我要工作了。你出去吧。”
“这是我的地盘。”陆沉渊说。
“现在是我的了。”苏晚拿起桌上的剪刀,在他面前晃了晃,“你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去?”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晚。”
“嗯。”
“你刚才说‘站在我旁边就行’,那我现在能不能站在你旁边?”
苏晚握着剪刀,沉默了两秒。
“能。”
陆沉渊没有转身,但苏晚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笑。
门关上了。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手里握着剪刀,阳光从落地窗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画纸,拿起笔,在右下角签上了一个名字——不是W.S.,是苏晚。
这一次,她不用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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