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涌

第八章 暗涌

苏晚连续三天都在公司待到晚上八点。

不是加班，是在躲。躲什么她也说不清。可能是躲赵姐那双藏在笑容后面的眼睛，可能是躲老太太随时可能打来的电话，也可能是躲陆沉渊那个带**的“嗯”——那个字让她心慌，比任何威胁短信都让她心慌。

第三天傍晚，苏晚从设计部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样衣。周敏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抱着一沓。

“苏总监，这几个版型明天一早给生产部，来得及吗？”周敏问。

“来得及。今晚我再过一遍，明早七点发你邮箱。”

周敏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苏总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就不说了。反正您心里都有数。”

苏晚看了她一眼。三天前周敏还在审视她，现在已经能开玩笑了。专业这个东西，真的能打破很多壁垒。

电梯门打开，苏晚走进去，周敏没跟上来——“我去趟洗手间，您先下。”

电梯门关上，苏晚靠着电梯壁，闭了闭眼睛。三天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的眼睛干涩得厉害，但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她喜欢这种感觉——用工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挤出去，只留下线条、布料和剪裁。

电梯在地下一层停下。

门打开，苏晚抬起头，看到陆沉渊站在电梯外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苏晚，他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

“停车场不就在地下一层吗？”苏晚走出来，“你怎么也在这？”

“我的车停在这。”

苏晚看了看四周，发现这一层全是总裁专属车位，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她走错了。她的车停在地面停车场，地下一层是陆沉渊的专属区域。

“我走错了。”苏晚说，转身要回电梯。

“等等。”陆沉渊叫住她，“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地面。”陆沉渊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苏晚跟着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你这几天在躲我。”陆沉渊忽然说。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

“有。”陆沉渊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每天早上晨跑都比我早到两分钟，跑完就直接回房间洗澡，不在餐厅吃早餐。晚上你让李叔把饭送到房间，不跟我一起吃饭。”

苏晚沉默了两秒。“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说过，我看人看动作。”陆沉渊转头看着她，“你的动作在告诉我，你在躲。”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晚走出去，陆沉渊跟在她后面。

“我不是在躲你。”苏晚说，脚步没停，“我是在躲我自己。”

“什么意思？”

苏晚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傍晚的光线从大堂的玻璃幕墙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那天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苏晚说，“我以前接过的所有承诺，最后都变成了刀子。所以我现在不敢接了。”

陆沉渊沉默了三秒钟。

“我没让你接。”他说，“我只是在做。”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电梯。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陆沉渊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但她没有。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震动了。是陆沉渊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慈善晚宴，六点，周砚来接你。礼服准备好了吗？”

苏晚回复：“好了。”

“嗯。”

又是那个带**的“嗯”。

苏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大楼。

第二天下午四点，苏晚开始准备晚宴。

她先把礼服挂出来熨烫。那条白色斜肩礼服经过她的改造，已经跟最初的样子完全不同了——腰线上的暗褶在光线下形成自然的阴影，裙摆的不规则剪裁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水墨兰花从肩头蔓延到腰际，寥寥几笔，却有一种凌厉的美感。

她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和肩膀的线条。口红选了正红色，跟礼服上的水墨兰花形成一种克制的对比——素净中带着攻击性，温柔里藏着刀。

五点五十，周砚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

“太太，车已经备好了。”周砚打开车门，语气恭敬，“陆总已经在会场了，让您到了直接去二楼休息室找他。”

苏晚上车，一路上没说话。周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晚说。

“太太，今晚林薇薇和顾言泽都在。林薇薇的礼服是法国品牌Lanvin的限量款，据说花了四十万。顾言泽今晚会宣布一项新的投资计划，可能是针对您的。”

苏晚笑了。“四十万的礼服？那她今晚最好别站在我旁边。”

周砚没听懂，但没敢问。

车停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红毯从大堂一直铺到宴会厅，两侧站满了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苏晚推开车门，脚踩在红毯上的那一刻，所有的镜头都转向了她。

“是苏晚！”“陆沉渊的太太！”“就是那个抄袭的设计师！”“她怎么来了？”

苏晚没有看那些记者，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她提着裙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行走的刀。

走进大堂，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侍者迎上来。“陆太太，请跟我来。”

苏晚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休息室。陆沉渊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看到苏晚进来，他站起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礼服上，停了两秒钟。

“好看。”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这是陆沉渊第一次夸她，而且就两个字。

“谢谢。”她说。

“走吧。”陆沉渊伸出手臂。

苏晚看着他的手臂，犹豫了一秒，然后挽了上去。

宴会厅很大，摆了五十桌，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苏晚挽着陆沉渊走进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准确地说，集中在苏晚身上。

“陆总，陆太太，这边请。”侍者把他们引到主桌。

苏晚坐下，发现对面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两个名牌——林薇薇、顾言泽。

她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压住心里的那股恶心。

陆沉渊侧过头，低声说：“不舒服就走。”

“不用。”苏晚放下杯子，“我说了，站在我旁边就行。”

陆沉渊没再说话，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的手指。只是一瞬间，像是不小心的。但苏晚知道他不是不小心的——因为他的手是温的，而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在给她暖手。

苏晚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让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就这么在桌子下面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哟，这不是苏晚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林薇薇。

林薇薇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深V领口开到胸口，脖子上挂着一条至少价值五十万的钻石项链。她挽着顾言泽的手臂，笑容甜美，但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甜。

“薇薇，好久不见。”苏晚转过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林薇薇愣了一下。她预期的是愤怒、委屈、或者假装镇定——但苏晚的笑容是真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这条裙子……”林薇薇上下打量着苏晚的礼服，“是哪个品牌的？我怎么没见过？”

“我自己做的。”苏晚说，“不值钱。”

林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哦？自己做的？苏晚，你现在连买礼服的钱都没有了吗？”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顾言泽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看着苏晚的眼神很复杂——有后悔，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拉开椅子，坐到了对面。

宴会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致辞，然后是各种颁奖、拍卖、讲话。苏晚全程面带微笑，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举杯的时候举杯，滴水不漏。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薇薇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

“苏晚，我们去洗手间聊聊？”林薇薇的声音很轻，只有苏晚能听到。

苏晚看了她一眼。“好。”

两个人走进洗手间，林薇薇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苏晚，你以为你赢了？”林薇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你嫁给陆沉渊，不过是因为他可怜你。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他只是在利用你——陆家需要一个孙媳妇，而你刚好走投无路，好控制。”

苏晚靠在洗手台上，看着她。“说完了？”

“没有。”林薇薇往前走了一步，“你那些证据，你以为有用？我告诉你，你永远翻不了身。你的设计是我的，你的名声是我的，你的男人也是我的——顾言泽现在还在我床上，你信不信？”

苏晚笑了。“林薇薇，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成不了顶级设计师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你没有底线。”苏晚说，“你以为没有底线就能赢，但设计这件事，恰恰需要底线。你偷了我的稿子，但你做不出我的东西——因为你的手没有感情。”

林薇薇的脸扭曲了。“你——”

“还有。”苏晚打断她，“你说顾言泽还在你床上，我信。但你觉得我还在乎吗？一个背叛过我的人，对我来说就是垃圾。你捡垃圾，我只会谢谢你。”

苏晚说完，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林薇薇站在洗手间里，脸色铁青。

苏晚回到宴会厅，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很多人都在看手机，窃窃私语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推送新闻——

“顾氏集团新任CEO顾言泽宣布，将投资五亿打造全新设计师平台，签约设计师包括新锐设计师林薇薇。顾言泽在采访中表示：‘林薇薇是国内最有潜力的设计师，我相信她能代表中国设计走向世界。’”

苏晚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陆沉渊看着她。“看到了？”

“看到了。”

“生气吗？”

“不生气。”苏晚说，“他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手机，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不知道他发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十分钟后，顾言泽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来，匆匆走出宴会厅，再也没回来。

林薇薇一个人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笑容僵得像面具。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环节——几位设计师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林薇薇被邀请上台，展示她最新系列的三件礼服。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站在台上，笑得端庄大方。“这三件礼服，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设计的，灵感来源于东方水墨……”

苏晚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礼服，忽然笑了。

陆沉渊侧过头。“笑什么？”

“她穿了我的衣服。”苏晚说，“第三件礼服，领口的那个褶皱，是我的手法。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会。她偷了我的设计稿，但她偷不走我的工艺——那个褶皱的缝法，她做错了。”

陆沉渊看着台上那件礼服，沉默了两秒。“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苏晚说，“等她自己露馅。”

晚宴结束后，苏晚和陆沉渊走出酒店。夜风很凉，苏晚打了个寒颤。陆沉渊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晚转头看着他。“你不冷？”

“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

“那是你的手凉。”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男人，连关心人都省主语。

上车之后，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今天晚上的事情在她脑子里转——林薇薇的挑衅、顾言泽的投资、那件做错褶皱的礼服。

“你不想知道周砚发了什么吗？”陆沉渊忽然问。

苏晚睁开眼睛。“你发了什么？”

“顾言泽公司的财务数据。”陆沉渊说，“他那个五亿投资是假的。他公司的现金流只能撑三个月，那五亿是空头支票。我让周砚把数据发给了他最大的投资人。”

苏晚看着他。“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从你签协议那天开始。”陆沉渊说，“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晚沉默了很久。

“陆沉渊。”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的人。”他说。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五年前在巴黎，我看到你蹲在地上给模特改裙摆。那个模特穿着你设计的礼服，但她不知道你是谁，品牌方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做完事，就走了，没有留名，没有拍照，连手稿掉在地上都没发现。”陆沉渊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当时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只做事，不留名。”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记住了你。”陆沉渊说，“然后找了五年，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未婚夫。我本来打算算了，但后来他背叛了你，我就不能再算了。”

车里安静了。

苏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你这个人，连告白都像在做商业分析。”她说，声音有点抖。

“因为我不擅长说。”陆沉渊说，“我只擅长做。”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车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水里的灯。

“那你做给我看。”苏晚说。

“好。”

车停在别墅门口，苏晚推开车门，走下来。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裹紧了肩上的西装外套，那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还坐在车里的陆沉渊。

“陆沉渊。”

“嗯。”

“谢谢你找到我。”

车门关上，苏晚走进了别墅。

陆沉渊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一次不是肌肉痉挛。

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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