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立威

第六章 立威

苏晚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用来平复呼吸。

手已经不抖了。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陆沉渊发来的那条消息——“刚才的表现，值今天的工资。”她没有回复，因为不知道该回什么。说“谢谢”显得太客气，说“应该的”又太像真的在打工。

她决定用行动回复。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四十二楼的视野很好，整座城市铺展在脚下，楼群像积木，车流像蚂蚁。她以前的工作室在十七楼，已经觉得很高了，但跟这里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着干练的黑色西装，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她的表情很微妙——恭敬里带着审视，审视里又带着一丝不服气。

“苏总监，我是设计部的副总监，周敏。”她把文件放到桌上，“这是这个季度的所有在研项目，一共七个。其中三个已经定稿，两个在修改，两个刚立项。陆总说让您先过目。”

苏晚点头，翻开文件。

第一份，是一款春季风衣的设计方案。款式图、面料卡、成本核算、时间节点，一应俱全。苏晚看了三秒钟，然后合上。

“这个方案谁负责的？”

周敏愣了一下。“是我。”

“重做。”

周敏的脸色变了。“为什么？这个方案已经过了三轮内部评审，下周就要提交给生产部——”

“所以呢？”苏晚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时间紧，就不改了？”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重新翻开文件，指着款式图上的领口。“这个领口的高度，比标准版高了1.5厘米。你们的设计说明写的是‘改良款’，但实际效果会让穿着者的脖子显得短。你找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二十斤的模特试穿，拍照给我看。”

她又翻到下一页，指着一颗扣子的位置。“这颗扣子的定位偏了0.8厘米。如果批量生产，每一件都会有同样的问题。消费者可能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他们会觉得这件衣服‘怪怪的’。这就是你们子公司连亏三年的原因——不是设计不好看，是细节不到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

苏晚的语气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我不是来为难你的。这七个项目，我会一个一个看。有问题的，全部打回去重做。没问题的，我签字放行。我的标准只有一个——你拿出去的东西，要让你自己骄傲，而不是让你觉得‘反正消费者看不出来’。”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她拿起文件，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晚叫住她。

周敏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三个定稿的项目，已经交给生产部了吗？”

“还没有，明天才交。”

“那就好。”苏晚说，“把那三个也拿过来，我一起看。”

周敏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苏晚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说给周敏听的，一半是说给门口那些偷听的人听的。她知道这个办公室隔音一般，刚才的对话，外面至少能听到七八成。

这就够了。她不需要开全员大会，也不需要搞什么就职演讲。她只需要在工作里证明自己——用专业，而不是用陆太太的身份。

手机震动了。是陆沉渊的消息：“领口高了1.5厘米，扣子偏了0.8厘米。你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晚回复：“你在我办公室装了监控？”

“没有。我在楼下会议室，刚才周敏下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苏晚想了想，打字：“她不是委屈，是羞愧。被我一个‘抄袭的设计师’指出专业问题，她觉得自己丢人了。但她会改的，因为她是真的想做好的那种人。”

陆沉渊回了一个字：“嗯。”

又是那个带**的“嗯”。

苏晚盯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开始看剩下的文件。

下午五点，苏晚看完了七个项目的全部资料。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修改意见——大到版型调整，小到缝线颜色，每一条都标注了具体页码和修改方案。她把文件按优先级排序，给周敏发了邮件，抄送了设计部的全体成员。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的是：“以上意见，如有异议，请在明天上午十点前附上修改稿与我讨论。逾期未回复，视为同意。”

发送。

然后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设计部的工位上还有大半的人在加班。看到她出来，几个人抬起头，眼神复杂。苏晚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微笑，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陆沉渊站在里面。

“你怎么在这？”苏晚走进去。

“四十二楼是我的视察范围。”陆沉渊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苏晚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说瞎话的时候表情都不带变的。四十二楼是子公司，他一个集团总裁，视察什么？视察她有没有偷懒？

但她没拆穿。因为拆穿了也没什么意义——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说“我来接你下班”的人。他只会用行动做，然后用嘴否认。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们一起出来，眼睛又瞪圆了，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车在地下。”陆沉渊说。

“我想走回去。”苏晚说，“坐了一整天，腰疼。”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周砚说：“你先回去。”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点头，自己开车走了。

苏晚和陆沉渊走在市中心的人行道上。傍晚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偶尔交叠在一起。

“你让周敏重做方案，她会记恨你。”陆沉渊说。

“不会。”苏晚说，“她不是那种人。她是那种——嘴上不服，但心里知道我说得对的人。这种人你只要给她一次机会证明自己，她就会变成你最铁的拥护者。”

“你看人很准。”

“跟你学的。”苏晚说，“你今天早上教我的——看一个人做什么，而不是听他说什么。”

陆沉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但苏晚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肌肉痉挛。”

苏晚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男人，连嘴硬都省字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本时装设计的画册，封面是一件红色礼服——正是她五年前在巴黎改过裙摆的那件。她盯着那件礼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陆沉渊。

“你当时，真的只是路过？”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件礼服上。“嗯。”

“你路过秀场，然后走进后台，看到我蹲在地上改裙摆，然后捡起我的手稿，然后收藏了五年？”苏晚一条一条地数，“陆总，你的路过，路线是不是有点复杂？”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我当时在附近谈一个收购案。结束之后，听到秀场有动静，就进去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了你。”

苏晚等着他继续说。但陆沉渊不说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删减版的。他不是不会表达，他是觉得多余的字都是浪费。但正是因为删得太多，剩下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走吧。”陆沉渊转身，“快到家了。”

苏晚跟上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说的“然后就看到了你”，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但她没有问。因为按照陆沉渊的节奏，他不想说的事，你问一百遍也没用。他愿意说的事，你不用问他也会说。

就像今天早上在河边。

回到别墅的时候，李叔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更微妙。

“先生，太太，晚餐准备好了。”他顿了顿，“管家赵姐今天下午回来了，说想见见太太。”

苏晚想起来，周砚提过一句——这栋别墅的管家姓赵，之前请假回老家了。昨天她搬进来的时候不在，今天回来了。

“让她过来吧。”陆沉渊说。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紧，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苏晚注意到，那双眼睛在打量她的时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审视，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先生好。”赵姐微微欠身，然后转向苏晚，“这位就是太太吧？我是赵秀兰，负责这栋别墅的日常管理。太太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语气很恭敬，但苏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栋别墅是我在管，你虽然是太太，但别想随便使唤我。”

苏晚笑了笑。“赵姐好，以后麻烦你了。”

“不麻烦。”赵姐说，“对了，太太的房间，我今天重新整理过了。床单换了新的，衣柜也腾出了空间。不过太太的东西不多，我就按照原来的布局放的。如果太太觉得不方便，可以跟我说，我再调整。”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苏晚听出来了——赵姐在暗示她“你不过是临时住进来的，东西都没几件，别把自己当主人”。

苏晚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陆沉渊走进了餐厅。

晚餐很丰盛。四菜一汤，摆盘精致，但苏晚注意到——汤里有香菜。

她昨天特意跟李叔说过，她不吃香菜。

苏晚看了一眼李叔，李叔的表情很尴尬，悄悄指了指赵姐。苏晚明白了——晚餐是赵姐安排的，李叔还没来得及说她的忌口。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香菜挑出来放到碟子边上。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赵姐说：“太太不吃香菜，以后所有菜里都不要放。”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的先生，我记住了。今天是我疏忽了，太太别见怪。”

“没事。”苏晚说。

但她注意到，赵姐说“我记住了”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吃完饭，苏晚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自由设计师平台。她发现账号已经被升级到了企业认证版，后台多了很多高级功能，还有一个未读的私单邀约——是一家法国小众品牌，想请她做一季的胶囊系列设计，报价很高。

苏晚点开对方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回复了一句：“我需要两周时间出初稿，如果接受，请预付30%。”

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凌晨晨跑，河边对话，老太太突然出现，下午入职，打回去一堆方案，走路回家，管家赵姐的下马威，现在又来了一个法国品牌的邀约。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一直在转。

手机震动了。是陆沉渊的消息：“明天早上五点，晨跑。别忘了。”

苏晚回复：“你就不怕我起不来？”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跑完五百米之后，喘了三十秒就恢复了。说明你的心肺功能比你以为的好，你只是懒。”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服气。

这个男人看人，真的是显微镜级别的。

她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床单确实换了新的，是那种很高级的埃及棉，触感柔软。但苏晚注意到，枕头只有一个——她昨天明明放了两个。

赵姐在告诉她：这间房，只有你一个人住。

苏晚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沉渊收藏她的手稿五年，在巴黎“路过”秀场，跟她闪婚，给她证据，帮她升级账号，安排她当设计总监，每天晨跑都要拉着她。

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拉进他的世界。

但她对他的了解，除了那些公开的资料，几乎为零。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对老太太那么冷淡但又不反抗？他的父母车祸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收藏她的手稿却不早出现？

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一个一个挂在她心里。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明天五点要晨跑，她需要睡觉。

但在睡着之前，她拿起手机，给陆沉渊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今天的工资。”

三秒钟后，对方回复：“不用谢。你值这个价。”

苏晚笑了。

这个男人，连说“你很好”都说得像在做财务评估。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闭眼。

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已经睡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苏晚在这片星河的光晕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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