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契约

第五章 契约

苏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四点五十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备注是“陆沉渊”，内容是两个字：“起了。”

苏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脑子还没开始转。

什么叫“起了”？是陈述句还是祈使句？是告诉她他起了，还是叫她起床？

她正琢磨着，第二条消息进来了：“晨跑。一起。”

这次是祈使句。

苏晚把手机扣在脸上，闷闷地叹了口气。她想起昨晚李叔说的那句话——“先生每天五点起床，晨跑半小时。”当时她还在心里感慨“这个男人你很难打败他”，现在她只想说：这个男人你很难跟上他。

但她还是起来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现在住在这个男人的房子里，吃这个男人的饭，用这个男人投资的平台接单，如果连晨跑都不陪，她这个“契约妻子”未免太不敬业了。

苏晚用五分钟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陆沉渊站在大门口。

他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苏晚差点没认出来——原来这个男人的发际线这么好看？

“走吧。”陆沉渊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推门出去。

苏晚跟在后面，发现他走路的节奏很稳定，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

别墅区外面是一条沿河步道，河面很宽，水是深绿色的，两岸种满了银杏树。这个季节银杏叶还没黄，但晨光打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苏晚跑了大概三百米就开始喘了。

她不是不运动的人，但她习惯的是瑜伽和拉伸，不是这种硬核晨跑。而且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五点出门了——上一次这么早起床，还是大学期末考前突击复习。

陆沉渊放慢了速度，但没说话。

又跑了二百米，苏晚实在撑不住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你……你先跑……我缓缓……”

陆沉渊停下来，转身看她。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苏晚仰头看他，觉得这个***在光里的样子，像一幅画。

“第一天，跑五百米够了。”陆沉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笑，也没有鼓励，就是陈述事实，“明天六百，后天七百。一周后可以跑两公里。”

苏晚直起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你怎么知道我一周后能跑两公里？”

“因为你的体力不差，只是很久没练。”陆沉渊说，“你的核心很稳，跑步姿势也正确，说明你以前练过。现在只是心肺功能下降了，一周就能恢复。”

苏晚愣了一下。“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刚才跑的时候，上半身没有晃动，肩膀是打开的。”陆沉渊的语气依然很淡，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这些细节，没有运动习惯的人做不到。”

苏晚忽然有点佩服这个男人了。不是因为他看人准，而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他不看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你身上贴的那些标签，他看你做的每一个动作，然后从中读出真实的信息。

这种观察力，是做商业的人特有的。

“走吧，走回去。”陆沉渊说，然后放慢了脚步，跟她并肩往回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大概五分钟，苏晚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收藏我的手稿？”

陆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苏晚一直在注意他的反应，根本不会发现。

“你翻我书房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床头柜的抽屉没锁。”苏晚说，“我不是故意翻的，是找笔的时候看到的。”

陆沉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想说“不方便说就算了”，忽然听到他开口了。

“五年前，巴黎时装周。”

苏晚脚步一顿。

五年前，她二十岁，大三，以实习生身份去了巴黎时装周。那是她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露脸——她设计的一件礼服被一个二线品牌采用，走了开幕红毯。虽然品牌方没有署她的名，但在业内，这件事已经足够让她成为“最有潜力的新人”。

“你在巴黎？”苏晚问。

“出差。”陆沉渊说，“路过秀场，看到你在后台改衣服。”

苏晚皱眉。她不记得见过他。五年前的巴黎，她满脑子都是设计稿和布料，连吃饭都在想事情，根本没注意过身边的人。

“你当时蹲在地上，给模特改裙摆。”陆沉渊的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画面，“针线盒放在旁边，里面有一张手稿，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张。”

“你拿走了？”

“我捡起来的。”陆沉渊纠正，“你走的时候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本来想还给你，但你走太快了。”

苏晚沉默了。

她不是不信。她是不敢信。因为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个男人在五年前就见过她，然后一直记得她，然后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出现，说“跟我结婚”。

这不叫契约婚姻，这叫预谋。

“所以，你跟我结婚，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苏晚停下脚步，看着陆沉渊。

陆沉渊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河面上的金色变成了银色。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

“我需要一个妻子。”陆沉渊说，“但那个人只能是你。”

苏晚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悸动的跳，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跳。她分不清这算不算情话，因为陆沉渊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他说“晨跑，一起”一模一样——没有起伏，没有修饰，就是一句陈述句。

但正是因为没有修饰，才显得格外重。

“你了解我吗？”苏晚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跟我结婚，万一我真的抄袭了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会蹲在地上给模特改裙摆的设计师，不会抄袭。”陆沉渊说，“抄袭的人不会在意细节，你在意。”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的逻辑，跟她是一样的。她也从来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只相信别人做的事。她说林薇薇抄袭，不是因为她恨林薇薇，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林薇薇设计稿里的细节错误——那些错误，只有抄袭的人才会犯。

陆沉渊跟她，是同一类人。

“走吧。”陆沉渊转身，继续往前走，“早餐要凉了。”

苏晚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男人，连告白都省字数。

回到别墅的时候，苏晚发现餐厅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周砚。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考究的香奈儿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红茶，正在翻看手机。

李叔站在旁边，表情很微妙——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陆沉渊进门看到那个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奶奶。”

苏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家老太太。

她看过周砚发的资料，知道陆家老太太叫陈婉清，今年七十三岁，是陆家实际上的掌舵人。陆沉渊的父母早年因车祸去世，老太太一手把陆沉渊拉扯大，在陆氏集团拥有绝对话语权。

资料上还写着：老太太性格强势，对孙媳妇的要求极高，前两个相亲对象都被她pass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微微欠身：“奶奶好。”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陆沉渊走到她旁边，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苏晚坐下，陆沉渊在她旁边坐下。

老太太这才放下手机，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不同意。”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不同意？

“你们的婚事。”老太太放下茶杯，看着陆沉渊，“你结婚的事，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你觉得这合适吗？”

陆沉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合适。”

“我没问你合不合适，我说我不同意。”

“奶奶，”陆沉渊的语气依然很平，“我跟苏晚已经领证了，法律上已经是夫妻。您同不同意，不影响这个事实。”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了。

苏晚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乒乓球赛——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飞，速度快得她插不上嘴。

“你以为领了证就完了？”老太太看着陆沉渊，“陆家的规矩你知道，新媳妇要过族谱关、长辈关、家宴关。这三关过不了，你领再多的证也没用。”

“她会过的。”

“你说了不算。”老太太转向苏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被爆抄袭的设计师？”

苏晚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我没有抄袭。”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说没有就没有？”老太太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网上铺天盖地的证据，你一句没有就完了？”

“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谁能证明？”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我有证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现在的证据还不完整。陆沉渊给她的那些资料，只能证明林薇薇收过钱、顾言泽公司资金链紧张，但不足以证明抄袭是林薇薇一手策划的。

如果她现在说出来，老太太只会觉得她在找借口。

“我会证明的。”苏晚说。

老太太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意思。

“行，我给你时间。”老太太站起来，拿起包，“下个月家宴，你到陆家老宅来。到时候，你要证明两件事：第一，你没有抄袭；第二，你配得上陆沉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餐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晚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白粥，忽然觉得不饿了。

“别放在心上。”陆沉渊说。

“我没放在心上。”苏晚说，然后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她说的是实话。她真的没把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她见过比这更难听的话——颁奖典礼那天，全网骂她“抄袭狗”“不要脸”“滚出设计圈”，那些话比老太太说的狠一百倍。她要是每句都放在心上，早就抑郁了。

她只是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从颁奖典礼到现在，她一直在被人推着走——被林薇薇推着走，被顾言泽推着走，被舆论推着走，被老太太推着走。她没有一天是真正主动做事的，全是被动应对。

这种感觉，就像在跑步机上跑步，你觉得自己已经跑了很远，回头一看，还在原地。

“下午跟我去公司。”陆沉渊忽然说。

苏晚抬头看他。“为什么？”

“你不是需要收入吗？”陆沉渊说，“沉渊集团有一个服装子公司，经营状况不好，缺一个设计总监。你来干。”

苏晚愣了一下。“你让我当设计总监？”

“临时工。”陆沉渊纠正，“不挂名，不公开，只做事。工资日结，每天五千。”

苏晚沉默了三秒钟。

每天五千，一个月就是十五万。这个数字，是她以前做自由设计师时月收入的两倍。而且她知道，沉渊集团的服装子公司就算经营状况再差，也是一个大公司，能接触到的人脉和资源，不是她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接私单能比的。

但这个offer来得太突然了。

“你在帮我。”苏晚说。

“我在投资。”陆沉渊说，“子公司亏了三年，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在河边说的那句“那个人只能是你”。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投资”，不过是那个“只能是你”的延续。

“好。”苏晚说，“我去。”

下午两点，苏晚跟着陆沉渊到了沉渊集团总部。

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苏晚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陆、陆太太？”小姑娘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苏晚点了点头，跟着陆沉渊走进总裁专属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大堂里炸开了锅。

“天哪真的是她！”“她怎么来公司了？”“网上不是说她抄袭吗？”“嘘，小声点......”

苏晚深吸一口气，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色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这个造型，跟她以前在工作室工作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不打算在第一天就摆出“陆太太”的架势。她今天是来当“临时工”的，那就应该有临时工的样子。

电梯在四十二楼停下。门打开，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墙上挂着“沉渊时装”的Logo。办公区里坐了大概二十个人，看到陆沉渊出现，齐刷刷站起来。

“陆总好！”

陆沉渊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出苏晚。“这是你们新来的设计总监，苏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苏晚清楚地听到几个关键词：“抄袭”“颁奖典礼”“那个苏晚”“不是吧”。

她面不改色地走上前，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苏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在想，这个抄袭的女人怎么混进来的。没关系，你们可以继续想。但从今天开始，你们手里的每一个设计稿，我都会看。你们做的每一件衣服，我都会审。你们觉得我不配坐这个位置，就用作品来说话。”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苏晚转头看陆沉渊。“我的办公室在哪？”

陆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那算是笑的话。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间。”

苏晚走过去，推门进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在抖。

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帅，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接私单的苏晚了。她要站在明处，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审视，用作品说话。

这就是她想要的。

手机震动了。是陆沉渊发来的消息：“刚才的表现，值今天的工资。”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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