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颁奖典礼上的倒计时

第一章 颁奖典礼上的倒计时

七点零三分，苏晚的礼服从第三十七版改到第四十一版的时候，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紧张了。

不是那种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的紧张。是那种把缝纫机踩出火星子、把丝线拆了缝缝了拆、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苏晚你出息呢”的紧张。

“苏姐，红毯那边催了。”助理小何探进半个脑袋，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又要改”的绝望。

“五分钟。”

“您三分钟前就说五分钟。”

苏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根珠针别进腰封：“所以还剩两分钟。”

小何闭嘴了。

她跟了苏晚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苏晚改衣服的时候，别跟这个女人讲道理。

苏晚最后检查了一遍全身镜。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鱼尾裙摆，腰封上手工缝了三百多颗米珠，在灯光下像碎冰。这件礼服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一场重要场合，穿自己设计的衣服。不是为了炫耀，是提醒自己——你首先是设计师，其次才是别的什么身份。

虽然今晚这个“别的什么身份”有点压人。

国际青年设计师大奖赛银奖得主。苏晚。媒体给她的标签是“温柔系黑马”，同行说她“运气好”，导师说她“上限不高”。她都不反驳，因为反驳这件事本身就很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画两张稿。

她拎着裙摆走出休息室，走廊尽头已经能听到颁奖典礼的音乐声。人声、掌声、闪光灯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水。

手机震了一下。

顾言泽：到了吗？我在第二排左边，等你。

苏晚看了一眼，没回。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该回什么。在一起三年，顾言泽的聊天记录里大部分是“等你”“到了吗”“今晚有应酬”。她习惯了，他更习惯。习惯到苏晚有时候会想，这到底算谈恋爱还是算搭伙过日子？

算了，今晚不想这种事。今晚她是银奖得主，她有资格高兴。

颁奖典礼的会场布置得很有格调，暗金色的穹顶，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星盘。苏晚进场的时候，已经有几个相熟的同行跟她点头致意。她回以微笑，目光扫过第二排——顾言泽确实在，西装革履，冲她比了个“你很棒”的手势。

苏晚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

她没注意到的是，顾言泽旁边坐着的林薇薇，今晚穿的礼服领口，比平时低了两个度。

金奖颁完，银奖上台。

苏晚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走上领奖台，接过奖杯的那一刻，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掌声如雷。她忽然觉得，那些熬夜赶稿的夜晚、那些被退稿十七次的崩溃、那些“上限不高”的评价，都值了。

主持人让她说感言。她想了想，说：“感谢评委，感谢我的导师，感谢所有质疑过我的人——你们让我知道，闭嘴做事比开口解释有用。”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若有所思。

苏晚微微鞠躬，准备下台。

然后大屏幕亮了。

不是她的设计作品展示，是一段录音。

“苏姐，顾总那边的设计稿咱们真要用吗？万一被查出来……”

“查什么？她那种温吞水的性格，翻不出浪。再说了，这稿子本来就有我的思路，她不过是画了个形。”

声音太清楚了。苏晚的声音，林薇薇的声音。

全场寂静。

苏晚站在台上，手里还捧着奖杯，像被人钉在了原地。她听出来了——那段对话发生在三个月前，林薇薇来她工作室“借”设计稿参考，她说的是“你拿去看吧，反正也不是最终版”。录音被剪掉了后半句，只剩前半截，听起来像她在授意抄袭。

不对，不是听起来像。是所有人都觉得是。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已经打开了社交媒体的直播。

苏晚下意识地看向顾言泽。

顾言泽站起来了。但不是走向她，是走向林薇薇。他伸手揽住林薇薇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林薇薇红着眼眶摇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苏晚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真的笑了。

不是崩溃的笑，是那种“我他妈终于看懂了”的笑。

“苏小姐，请问您对这段录音有什么解释？”台下有记者已经冲到了前排。

苏晚没理她。她看着顾言泽，问：“什么时候的事？”

顾言泽没回答。林薇薇替他答了：“苏晚，你为什么要抄袭我的设计？我们不是朋友吗？”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了一颗。

全场哗然。

苏晚这才注意到，林薇薇今晚穿的礼服——月白色，鱼尾裙摆，腰封上手工缝了三百多颗米珠。跟她身上这件，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就是她的设计。是她两个月前给林薇薇看过的私人手稿，那时候林薇薇说“好漂亮，可惜我不适合这种风格”。

原来“不适合”的意思是——不适合穿，但适合偷。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奖杯放在领奖台上。金属触到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像一声钟响。

“我会查清楚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她转身走了。

身后是窃窃私语、闪光灯、还有林薇薇“别走，我们说清楚”的哭声。苏晚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会把奖杯砸到林薇薇脸上。那样太亏了——奖杯是她的，砸坏了还得赔。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踩着高跟鞋走得不快不慢，手机在包里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她不看也知道，是工作室打来的，是品牌方打来的，是那些昨天还叫她“苏老师”今天就会叫她“抄袭狗”的人打来的。

出会场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苏晚，你怎么能这样？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抄袭我的毕业设计？我真的太失望了。——薇薇」

苏晚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她打了三个字：等着。

发送。

然后她发现，她已经被林薇薇拉黑了。

挺好的。省得她还得假装客气。

苏晚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开始推送新闻。

“惊！新锐设计师苏晚涉嫌抄袭闺蜜作品，录音曝光！”

“银奖背后是偷窃？国际青年设计师大奖赛陷入信任危机！”

“独家：苏晚工作室发表声明，暂不回应，疑似默认。”

最后一条让苏晚愣了一下。她工作室什么时候发的声明？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她拨了工作室的电话，没人接。拨了合伙人的电话，关机。拨了律师的电话，律师说：“苏姐，我刚收到解约函，你那边什么情况？”

苏晚挂了电话。

懂了。

不是林薇薇一个人在搞她。是有人在下一盘棋，她只是最后一刻才看到棋盘。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大晚上一个穿礼服的女人打车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苏晚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盏盏往后退。

她想起一个细节。颁奖典礼开始前，林薇薇来找过她，说“你的礼服好漂亮，能不能让我拍张照”。她拍了。拍的不是礼服，是设计细节。那些手工米珠的排列方式、腰封的结构线、裙摆的鱼骨撑——全是苏晚没申请专利的原创工艺。

明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林薇薇的“原创声明”里。

苏晚闭上眼睛。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导师当年说“你最大的优点是温柔，最大的缺点也是”。

温柔的人，容易被当成软柿子捏。

但她不是软柿子。她只是懒得捏回去。

现在她不懒了。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的时候，苏晚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

有人在她工作室里。

她没上去。不是不敢，是没必要。现在冲上去除了打一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她今晚穿的礼服，打人不太方便。

苏晚转身，走向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开始一条一条地看网上的评论。

「早就觉得她作品一般，原来是抄的」

「闺蜜爆料，实锤了吧」

「苏晚滚出设计圈」

「心疼林薇薇，被最好的朋友背叛」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审稿。看到第一百三十七条的时候，她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评论：

「录音只有苏晚的声音，林薇薇的声音是被剪接的吧？有人扒一下频谱吗？」

苏晚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一、原始设计稿的时间戳备份——有。

二、跟林薇薇的聊天记录——有。

三、三个月前借出设计稿的监控——不确定有没有，但工作室走廊有摄像头。

四、录音的完整版——她手机里就有，那天林薇薇走后她随手录了一段吐槽，原话是“林薇薇又借走我一本手稿，她是要开图书馆吗”。跟被剪辑的录音正好能对上。

苏晚一条一条写完，把手机揣进兜里。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很冷淡的脸。

男人三十岁左右，眉骨高，眼窝深，薄唇微抿，整个人的气质像冬天没开暖气的美术馆——好看，但冷。

他看着苏晚，看了两秒。

苏晚看着他，也看了两秒。

“苏晚？”他问。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

“你是谁？”

“你未来的丈夫。”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很符合她性格的事——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

“今晚我被前男友绿了，被闺蜜偷了，被全网骂了，工作室快没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男人沉默了两秒，从车窗递出一张名片。

陆沉渊。沉渊集团董事长。

苏晚认识这个名字。沉渊集团，国内最大的商业地产集团，业务涵盖高端酒店、奢侈品商场、私人会所。传闻掌舵人不到三十岁，手段狠辣，不近人情，至今未婚——媒体猜他是gay，他从来不解释。

“我知道你现在很乱。”陆沉渊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财报，“但你需要一个靠山，我需要一个妻子。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出事？”

“我在颁奖典礼现场。”

苏晚回忆了一下。第二排左边确实坐了一个人，但她没看清脸。

“所以你是在我最惨的时候来捡漏的？”

“我是来给你递梯子的。”

苏晚又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陆先生，你求婚的台词是我听过最烂的。”

“不是求婚。是提议。”他顿了顿，“你可以考虑三天。”

“不用三天。”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答应。”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也是来骗你的。”

苏晚低头看着他的名片，月光下烫金的字反着微光。

“如果你也是来骗我的，”她说，“那我认了。反正今晚已经够烂了，再烂一点也无所谓。”

陆沉渊没说话，伸手推开了车门。

苏晚弯腰坐进去。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淡淡的木质香。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哭出来会好受点。”陆沉渊说。

“我没哭。”

“你的妆花了。”

苏晚摸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

她别过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我对他们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沉渊没有回答。

但他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车开过市中心的大屏时，苏晚看到屏幕上还在滚动今晚的新闻。她的照片、林薇薇的照片、顾言泽的照片，三张脸并排，标题是“设计圈最大丑闻”。

苏晚看着那张大屏，忽然说：“陆先生，你递梯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掉下来会砸到你？”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

“我接得住。”

苏晚没再说话。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件事很清晰——

今晚，她失去了一切。

但也从这一刻开始，她谁都不欠了。

城市另一头，颁奖典礼的庆功宴上，林薇薇举着香槟，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我跟苏晚的事，其实我也不想多说……只是觉得，原创设计师真的不容易。”

记者们疯狂按快门。

顾言泽站在她身后，表情温和，眼神却有点飘。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苏晚的消息，一个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不太对。

以苏晚的性格，她会哭、会闹、会打电话来骂他。她不是能忍的人。

但这次，她什么都没做。

顾言泽把手机揣回兜里，告诉自己：没事的，她翻不了身。

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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